四月十五,皇帝第五次来。
沈清辞在院中支了一张竹匾,上面铺着新采的薄荷叶,一片一片码得整整齐齐。
皇帝推开院门时,她正蹲在竹匾旁边,把薄荷叶翻面。
“陛下。”
她没起身。
皇帝走到竹匾旁,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薄荷?”
“御花园墙角采的。”沈清辞将最后一片薄荷翻好,站起来,“野生的,比药铺的好。”
皇帝在槐树下的杌子上坐下来。
沈清辞继续晒她的药,没有端茶,没有搬凳子,没有换衣裳,没有说一句“陛下请坐”。
她把他当院子里的老槐树,当石台上的药材,当墙角那口破缸。
一个物件。
皇帝也不恼。
他就坐在那里,看着沈清辞在院子里忙来忙去。
晒完薄荷,她又去翻当归。当归翻完了,开始切黄芪。黄芪切完了,拿起扫帚扫院子。
从头到尾,没跟皇帝说第二句话。
皇帝坐了小半个时辰,站起来走了。
沈清辞扫到月洞门下,头也没抬。
“陛下慢走。”
皇帝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弯着腰,扫帚划过青砖,沙沙响。
第二次,四月十八。
皇帝午后过来,沈清辞在屋里熬药。
满屋子的药味从窗缝里漫出来,浓得呛人。
皇帝站在门口,看着她扇炉子。
“熬什么?”
“锁喉的解药。”
皇帝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下。
“给谁?”
“备着。”
沈清辞没有多解释。
皇帝在门口站了一刻钟,转身走了。
第三次,四月廿一。
皇帝傍晚过来,沈清辞坐在门槛上缝衣裳。
就是那件被剪破的月白褙子,一针一线补着,补丁摞着补丁,针脚密密麻麻。
皇帝蹲下来看了一眼。
“补这么多回了,换一件吧。”
“补得多了,比新的结实。”
皇帝没再说什么,在旁边坐下来。
沈清辞缝完最后一针,咬断线头,站起来,拍了拍衣裳。
“陛下,臣妾该去正殿听训了。”
她拿着那件补好的褙子,绕过皇帝,走了。
皇帝坐在门槛上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。
第四次,四月廿五。
皇帝带了一碟御膳房的桂花糕。
沈清辞看了一眼。
“谢陛下,臣妾不吃甜。”
“你尝一口。”
“臣妾在吃药,忌甜。”
皇帝将桂花糕放在石台上,走了。
沈清辞等他的脚步声远了,端起那碟桂花糕,走到墙角,倒进破缸里。
缸里的水面上浮起一层油花。
她转身回屋,关上门。
几次三番下来,后宫里的闲话就传开了。
储秀宫后院的沈才人,陛下去了五回,她一回都没迎过。
不迎,不送,不奉茶,不更衣,不留宿。
陛下坐着,她晒药。陛下站着,她熬药。陛下说话,她嗯一声。陛下走了,她连门都不出。
有人骂她不知好歹。
有人笑她傻。
有人眼红她得了圣心,却偏要端着。
“沈才人恃宠而骄。”
这话传到了储秀宫正殿。
刘嬷嬷在给宫女们分派差事时,听见两个宫女嚼舌根。
“陛下五天去了四回,沈才人连杯茶都不给陛下倒,这不是恃宠而骄是什么?”
“人家有底气呗,侯府夫人,娘家的产业收回来了,手里有钱。”
“再有钱也是个才人,陛下抬举她,她倒端起架子了——”
刘嬷嬷咳了一声。
两个宫女吓得住了嘴。
这话也传到了昭阳殿。
周宫女站在贵妃身边,将后宫的议论一五一十禀报了。
贵妃听完,端着茶盏,慢慢抿了一口。
“不迎,不送,不奉茶,不留宿。”
“她这是——”贵妃顿了顿。
“她这是故意的。”
周宫女不解。
“娘娘,她得罪了陛下,有什么好处?”
贵妃放下茶盏。
“她不得罪陛下。她越这样,陛下越觉得她特别。”
“后宫的女人,哪个不是使尽浑身解数往陛下跟前凑?只有她,陛下去了她连头都不抬。”
“陛下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女人。”
贵妃靠在软枕上,手指轻轻叩着扶手。
“她在告诉陛下——我不靠你。”
这话也传到了慈宁宫。
太后听了,笑了一声。
“这丫头,比她娘还犟。”
她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
“可犟的人,往往活不长。”
这话也传到了乾清宫。
皇帝在御书房批折子,李公公在旁边伺候,将后宫的传言一五一十禀了。
说完之后,李公公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。
“陛下,沈才人那边,要不要派人去说说?”
皇帝放下朱笔。
“说什么?”
“让她对陛下恭敬些——”
皇帝看了他一眼。
李公公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说。
皇帝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暮色沉沉,储秀宫的方向亮着一盏孤灯。
“她不是不恭敬。”皇帝开口。
“她是不想跟朕扯上关系。”
李公公愣了愣。
“陛下不恼?”
“恼什么?”皇帝转过身,重新拿起朱笔,“后宫三千,朕走到哪儿都有人迎。她院子里那棵槐树底下,是唯一一个不迎的地方。”
“朕去,就是图个清净。”
李公公不敢接话了。
四月廿八,皇帝第六次去。
这一次,他走到月洞门下,停下了。
院门上挂了一块牌子。
白木牌子,一尺来长,用麻绳系在门楣上,上面写了八个字。
“谢绝帝王,专心晒药。”
字迹清秀端方,一笔一划。
皇帝站在牌子下面,看了很久。
李公公跟在后面,脸色发白,腿都软了。
“陛……陛下……”
“去。”皇帝开口。
“陛下吩咐。”
“把牌子摘了。”
李公公愣了一下。
“摘了?”
皇帝转过身,往院门里走。
走了两步,停住。
“摘了之后,再挂上去。”
李公公懵了。
“陛下,这……”
皇帝笑了一声。
那笑意从眼底漫开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松快。
“朕——准她骄。”
他跨进院子。
沈清辞正蹲在石台旁边晒最后一筐药材。
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
“陛下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皇帝在槐树下坐下来。
沈清辞低下头,继续晒她的药。
院门上那块牌子还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“谢绝帝王,专心晒药。”
皇帝坐在树下,看着沈清辞弯腰翻药材的背影,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落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