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一,皇帝第四次来了。
这一次,他没有进院子。
沈清辞听见院门外有脚步声,走出来时,看见皇帝站在月洞门下,背着手,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。
槐树的新叶已经长得茂盛,绿荫铺了半个院子。
“陛下。”
皇帝转过身。
“朕今日不进去了。”他说,“就在这儿站站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,觉得他今日不太一样。
眉眼间那股沉郁之气比往日更重,像是压了什么东西,压得久了,透出疲惫来。
“陛下脸色不好。”
“昨夜没睡好。”
沈清辞没有追问。
她回屋搬了一张小杌子出来,放在槐树下。
“陛下坐。”
皇帝看了她一眼,坐下来。
沈清辞在他对面站着,靠着槐树树干。
两人之间隔着一地碎金似的日光。
“沈清辞。”皇帝开口。
“臣妾在。”
“朕今日来,是想跟你说一件事。”
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,像压着什么。
“你娘入宫那年,朕十一岁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攥紧了袖口。
“那年朕的母妃刚过世,朕在宫里无依无靠。太后把朕养在名下,名义上是照拂,实则是看着。”
“有一天夜里,有人往朕的寝殿里送了一碗汤。朕不知道有毒,正要喝。”
“你娘冲进来,把那碗汤打翻了。”
皇帝看着院中老槐树的影子,慢慢说下去。
“汤泼在地上,冒了白泡。你娘把朕拉到身后,挡在朕前面,对门外喊了一声——‘太子殿下喝了汤,睡下了。’”
“门外的人走了。”
“你娘转过身,蹲下来,看着朕。她说——‘殿下记住,这宫里的东西,除了自己亲手做的,一口都不要吃。’”
沈清辞站在槐树下,攥着玉扣。
“后来朕查过,那碗汤是太后身边的人送的。”皇帝说,“太后要朕死。”
“你娘救了朕。”
“她为什么救您?”
“她说,秦氏欠萧家一条命。”皇帝抬起头,看着沈清辞,“朕的母妃是秦氏旁支,入宫的时候,秦氏嫡脉已经没落。可你娘说,秦氏嫡脉欠旁支的。”
“她救了朕,算是还了那条命。”
沈清辞沉默了很久。
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,日光穿过叶缝落下来,碎成一片一片。
“陛下。”她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我娘……怎么死的?”
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。
从入宫到现在,她查了无数线索,翻了无数旧账,把赵氏关进大牢,把医书翻烂,把玉扣看穿。
可她从来没有当面问过任何人——我娘怎么死的。
皇帝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沈清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你娘死在沈家。”皇帝终于开口,“死在赵氏手里。”
“可赵氏背后的人是太后。”
“太后让你娘入宫,是为了秦氏的东西。你娘不肯给,太后就把她关在椒房殿三年。”
“三年里,太后用了各种手段,逼她,吓她,饿她,冻她。”
“你娘扛了三年,什么都没交。”
“后来太后放她出宫,嫁进沈家,是因为她答应了一件事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攥紧了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她答应太后,永远不回江南,不联络秦氏旧部,不让秦氏的势力死灰复燃。”
“太后信了。”
“可你娘骗了太后。”
皇帝站起来,走到沈清辞面前。
“你娘出宫的时候,带走了玉扣。玉扣里藏着秦氏暗纹,暗纹指向岭南玉矿和旧部。她把玉扣留给了你。”
“她从来没有放弃过。”
沈清辞看着皇帝的脸。
“太后知道你娘留了后手。”皇帝说,“所以她让赵氏动手。赵氏给你娘下毒,太后在宫里看着。”
“你娘死的那天晚上,太后在宫里吃了三碗饭。”
沈清辞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你娘是被太后杀的。”皇帝一字一字,“赵氏是刀,太后是握刀的手。”
院中安静得只剩风声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攥着玉扣,一动不动。
她早就猜到了。
从赵嬷嬷告诉她,太后把秦氏嫡脉断子绝孙当作目标的时候,她就猜到了。
可猜到是一回事,听人当面说出来,是另一回事。
“陛下。”她开口,嗓子发紧。
“嗯。”
“您能替我娘做主吗?”
皇帝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什么东西,沉沉的,压着,像深潭底下的暗流。
“朕现在动不了太后。”他说。
沈清辞的手指攥紧了。
“太后在宫里五十年,根基太深。朝中有一半人是她的人,后宫里全是她的眼线。朕若是动她,朝堂就会乱。”
“朕不能为了替你娘报仇,把江山赔进去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
“朕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皇帝说,“你在想,朕懦弱。”
沈清辞没有说话。
“朕不是懦弱。”皇帝的声音沉下来,“朕是皇帝。皇帝有皇帝的路要走。”
“你娘当年救朕,不是让朕替她报仇。她是让朕活着,活着坐稳这把椅子。”
“朕坐稳了,才能替你娘做更多的事。”
他转过身,往院门走。
走了两步,停住。
“你娘是太后杀的。”
“但朕现在动不了太后。”
“你懂吗?”
沈清辞站在槐树下,看着皇帝的背影。
日光落在他的肩上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臣妾懂。”她开口。
皇帝转过身。
沈清辞看着他。
“陛下动不了太后,是因为太后手里还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岭南玉矿里的兵符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太后在挖,可还没挖到。”
“等太后挖到了,陛下更动不了她。”
皇帝沉默了一息。
“所以朕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你。”皇帝看着她,“等你拿到兵符。”
沈清辞的心跳了一下。
皇帝转身走了。
这次没有停。
院门掩上。
沈清辞独自站在槐树下,攥着玉扣。
日光从叶缝里落下来,打在她脸上,一块明,一块暗。
她低头看着掌心。
玉扣微烫。
娘。
你救了陛下的命。
你扛了三年。
你把所有东西留给了我。
现在轮到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