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九,皇帝第三次来了。
这一次,他没有带药材,也没有带随从。
只他一个人,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,头上只绾了一根木簪,像是从御书房出来散步,走着走着就到了储秀宫。
沈清辞正在屋里切药。
她听见院门响,抬起头,从窗户里看见了皇帝的身影。
她没有迎出去。
继续切药。
皇帝推开正屋的门,站在门口。
屋里弥漫着药香,桌上、床上、窗台上,到处摊着药材。沈清辞坐在桌前,手里握着一把刀,正将一块茯苓切成薄片。
“陛下。”她没抬头。
“忙你的。”皇帝在对面坐下来,随手拿起桌上一片切好的茯苓,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“茯苓切得不错。”
“练了十年。”
皇帝将茯苓放下,看着她切药。
刀起刀落,薄片一片片码好,整齐得像一摞纸。
屋里很安静,只有刀切在案板上的笃笃声。
过了很久,皇帝开口了。
“沈清辞。”
“臣妾在。”
“你想要什么?”
沈清辞的刀顿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,看着皇帝。
“陛下问臣妾想要什么?”
“对。”皇帝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,“你入宫两个月,朕来看你三次。你没求过朕任何事。”
“皇后栽你两次,你没求朕。贵妃试探你,你没求朕。太后把你关在储秀宫,你也没求朕。”
“你一个人扛着,谁都不靠。”
“你不求,朕就问你。”
“你想要什么?”
沈清辞将刀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药屑。
她看着皇帝,目光平静。
“臣妾想要陛下别再来。”
皇帝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。
他盯着沈清辞看了几息,以为她在说笑,可她脸上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。
“为何?”
“臣妾位份低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陛下多来一次,臣妾多十个敌人。”
“臣妾不怕敌人。”
“但嫌麻烦。”
皇帝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意从眼底漫开来,比前几次都深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。
“你嫌朕麻烦?”
“臣妾嫌后宫麻烦。”沈清辞平静地说,“陛下来一次,皇后的人盯我三天,贵妃的人盯我五天,太后的眼线盯我十天。”
“臣妾的药材才切了一半,院子里多了四拨人转悠。”
“臣妾没空应付。”
皇帝看着她。
她坐在满桌药材中间,穿着那件补过的月白褙子,头发用银簪松松绾着,脸上没有脂粉,指尖沾着药渍。
她说这话的时候,面色平静,语气平淡,像在说今天的药材晒得不够干。
她没有讨好他。
没有奉承他。
没有借机求恩典。
她嫌他麻烦。
皇帝靠在椅背上,看着面前这个瘦削的女子。
日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,落在她侧脸上,照出她苍白的肤色和清瘦的轮廓。
她的眉眼间有一种东西,让他想起另一个人。
那个人二十年前站在御花园的海棠树下,手里攥着一枚玉扣,跟他说话时不卑不亢。
“太子殿下,若有一日您登上大位,请替秦氏留一条活路。”
那时候他还是太子,不得宠,朝不保夕。
所有人都躲着他,只有那个女官,站在海棠树下,平平淡淡地跟他说了一句话。
不求他,不媚他。
只是说。
皇帝看了沈清辞很久。
久到沈清辞重新拿起了刀,继续切她的茯苓。
笃,笃,笃。
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,一下一下,不急不慢。
“你和你娘……”
皇帝开口。
沈清辞的刀停了一下。
“真像。”
皇帝站起来。
他走到门口,停住脚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沈清辞坐在桌前,手里握着刀,抬起头来。
两人隔着半间屋子对视。
“朕答应你。”皇帝说,“少来。”
他跨出门槛,走进院子里。
沈清辞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天井,院门掩上。
然后一切归于安静。
她低下头,继续切茯苓。
笃,笃,笃。
薄片一片片码好。
她切完最后一块,放下刀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皇帝的身影正穿过宫廊,往御书房的方向去了。
他的步子不急不慢,背影在日光中拉得很长。
沈清辞看着他走远。
她收回目光,坐下来,翻开藏在牌位下面的册子。
提笔写下。
“四月初九,陛下第三次来。问臣妾想要什么。臣妾答——‘想要陛下别再来。’陛下问为何。臣妾答——‘位份低,陛下多来一次,臣妾多十个敌人。臣妾不怕敌人,但嫌麻烦。’陛下笑,应‘少来’。”
她将册子合上,收好。
窗外,日光正好。
院中的药材晒得半干,散发着淡淡的药香。
沈清辞坐在桌前,攥着玉扣,闭上眼。
娘。
陛下说我和你像。
你在御花园里跟他说那句话的时候,是不是也这样。
不求他,不媚他。
只是说。
她睁开眼。
窗外,天光正好。
院门外传来送饭的脚步声。
沈清辞起身去拿食盒。
掀开盖子,饭菜比前几日又丰盛了些。
一碗白饭,两碟热菜,一碗汤,还有一碟果子。
她端起汤碗,喝了一口。
鸡汤。
温热的,放了红枣和枸杞。
沈清辞放下汤碗,看着碗里浮着的油花。
有人给她换了饭食。
不是太后,不是皇后,不是贵妃。
是御书房那位。
她说让他别来。
可他还是递了一碗汤过来。
沈清辞将汤喝完,把碗放回食盒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远处,乾清宫的方向,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金光。
她收回目光。
明天,还有棋要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