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七,辰时刚过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沈清辞正在院中翻晒前几日采的草药,听见动静抬起头。
皇帝走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,手里各捧着一只描金漆盒。
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常服,腰间只系一根素白玉带,头上没戴冠,只用一根玉簪绾着,比上次来时随意了许多。
“陛下。”沈清辞站起来。
“坐。”皇帝摆摆手,目光扫过院中,“朕随便走走。”
他看了看石台上铺的药材,又看了看墙角那口破缸,破缸里积着前几日的雨水,水面浮着几片枯叶。
“你这院子,比朕的御书房寒酸多了。”
“臣妾住得惯。”
皇帝没接话,朝身后的小太监抬了抬手。
小太监上前,将两只描金漆盒放在石台上,揭开盖子。
第一只盒子里是灵芝,赤褐色的芝盖纹路清晰,个头不小,一看就是上等货。
第二只盒子里是雪参,通体雪白,参须完整,根茎粗壮,是难得的滋补之物。
“太医院新进的货。”皇帝看着那两只盒子,“朕想着你懂医,给你送两样来。”
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。
她没有伸手,只是凑近闻了闻。
然后她退后一步。
“陛下这药,是假的。”
皇帝脸上的笑意顿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这盒灵芝,闻着有甜味。”沈清辞将那只盒子端起来,递到皇帝面前,“真灵芝味苦,微涩,带一股菌类的清腥气。这盒灵芝是用糖水泡过的。”
她又端起第二只盒子。
“这盒雪参,参须完整,根茎粗壮,看着是上品。可闻起来也没有雪参该有的清苦味,倒是有一股甘草水的甜香。”
“雪参用甘草水泡过,能涨分量,看着更大更饱满。”
她将盒子放回石台上。
“这两盒药,是假的。”
皇帝看着那两只漆盒,脸色沉下来。
“太医院给朕送假药?”
“不是太医院。”沈清辞说,“是给太医院供货的药商。”
“药商在药材上做手脚,以次充好,糖水泡灵芝、甘草水泡雪参,卖到宫里是上等的价钱。太医院验收的人若不仔细,就被糊弄过去了。”
皇帝沉默了一息。
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臣妾的娘教过。”沈清辞说,“她在宫里那三年,太医院的药材进进出出,她见过真的,也见过假的。”
皇帝的手指在漆盒边沿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娘教过你认药材。”
“教过。”
“还教过你什么?”
沈清辞没有回答。
她弯下腰,从石台下捡起一根晾干的甘草,在手指间转了转。
“陛下若想知道,可以自己去查太医院的账。”
“药商敢往宫里送假药,背后一定有人撑腰。”
皇帝看着她。
日光落在她侧脸上,照出她清瘦的轮廓和专注的神情。
她站在满院药香中,手里攥着一根甘草,像攥着一把刀。
皇帝忽然笑了。
那笑意从嘴角漫开,比上次更明显了些,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。
“沈清辞。”
“臣妾在。”
“你是第一个敢说朕的药是假的的人。”
沈清辞抬起眼。
“臣妾说的是实话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皇帝走到石台前,拿起那盒灵芝,翻过来看了看盒底的内造款识。
他的手指在盒底摩挲了一下,忽然停住了。
盒底的内造款识旁边,刻着一行极小的字,不凑近根本看不见。
皇帝将盒子举到眼前,眯着眼细看。
那行小字写的是——“元和十六年,内务府验收,周德旺进。”
周德旺。
恒通当铺的东家,赵姑姑的人。
皇帝的脸色沉下来。
“元和十六年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年份。
沈清辞看着他。
“陛下认识周德旺?”
“朕不认识。”皇帝将盒子放回石台上,“但朕记得这个名字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沈清辞。
“你在京城查赵氏的时候,查过一个叫恒通当铺的铺子。”
“查过。”
“恒通当铺的东家,就是周德旺。”
沈清辞点头。
“周德旺是赵姑姑的人,赵姑姑是皇后的人。恒通当铺替赵姑姑洗银子,也替太医院供药材。”
皇帝的手指在石台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“太医院的药商,是皇后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
皇帝沉默了片刻。
“朕登基十八年,太医院进药无数,从来没有人告诉朕,里面有假的。”
“臣妾说了,陛下信吗?”
皇帝看着她。
“信。”
他将灵芝放回盒子里,盖上盖子。
“朕回去就查。”
沈清辞低下头,继续翻拣她的药材。
皇帝站在院中,没有立刻走。
他看着沈清辞将那些药材一根一根码好,动作熟练,不急不慢,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。
“你方才说,你娘教过你认药材。”皇帝开口,“她在椒房殿那三年,还教过你什么?”
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教过臣妾认人。”
“认什么人?”
“谁是真的,谁是假的。”
皇帝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娘在椒房殿住了三年,朕在御花园里见过她一面。”他说,“那一次,她跟朕说了一句话。”
沈清辞抬起头。
“什么话?”
“她说——‘太子殿下,若有一日您登上大位,请替秦氏留一条活路。’”
沈清辞的手指攥紧了甘草。
“朕当时不明白。”皇帝说,“朕后来才明白,她说的不是她自己。”
“她说的是你。”
他转过身,往院门走。
走了两步,停住。
“朕会查太医院的药。”
“也会查岭南玉矿的事。”
“你等朕的消息。”
他跨出院门,走了。
老太监跟在后面,小跑着追出去。
院门掩上。
沈清辞独自站在石台前,攥着那根甘草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指尖沾着药渍,泛着淡淡的黄。
她想起她娘在御花园里跟太子说的那句话。
“请替秦氏留一条活路。”
她娘求的不是自己。
她娘求的是她。
沈清辞将甘草放回石台上,坐下来。
她闭上眼。
娘。
你在椒房殿三年,求过太后,求过皇后,求过太子。
你求了所有人。
可没人帮你。
她睁开眼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她不用求任何人。
她拿着玉扣,拿着医书,拿着秦氏的旧部和兵符。
她跟皇后斗了三回,跟贵妃过了两招,跟太后隔着一道宫墙对视了两个月。
她没输。
她低下头,摊开掌心。
玉扣微温。
娘。
你求过的人,都不中用。
我替你求我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