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廿一,子时。
沈清辞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粗使宫装,头上包着块旧帕子,手里提着一只空木桶。
青黛跟在她身后,也换了衣裳。
“沈妃娘娘,您真要自己去?”
“自己去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妹妹住在那间屋子里,我得亲眼看看。”
两人从长春宫后门出去,沿着宫墙根往储秀宫走。
一路上避开巡逻的禁军。沈清辞在宫里住了七个月,哪条宫道什么时辰有禁军、什么时辰没人,她记得比禁军统领还清楚。
到了储秀宫后院门口,沈清辞没有直接进去。她绕到院墙后面,从角门进去。
角门没锁。青黛提前跟守门的婆子打了招呼,说是“沈妃娘娘要来看个亲戚”。
院子里很暗,只有正屋亮着灯。
沈清辞走到正屋门口,站了片刻,推开门。
沈清荷坐在床上,手里攥着那方旧帕子,听见门响抬起头。
“姐姐?”
“嗯。”
沈清荷从床上跳下来,扑进她怀里。
沈清辞被她撞得退了一步,手抬起来,按在她后脑上,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别哭。”
“我没哭。”沈清荷把脸埋在她肩窝里,声音闷闷的,“姐姐,我想你。”
“想什么想,才三天没见。”
“三天还不够?”
沈清辞没有接话。她扶着沈清荷的肩膀,将她推开半步,低头看着她。
“转一圈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转一圈。我看看你身上有没有伤。”
沈清荷转了一圈。
“把袖子撸起来。”
沈清荷撸起袖子,露出胳膊。胳膊上有几道旧疤,是小时候在沈家磕的,可没有新伤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沈清荷伸出手。沈清辞从袖中摸出银针,在她指尖扎了一下,银针拔出来,针尖清亮。
“嘴里含着什么?”
“啊?”
“张嘴。”
沈清荷张开嘴。沈清辞凑近看了一眼,让她把舌头抬起来,又让她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。
一块甘草。沈清荷临睡前含的。
“谁给你的?”
“青黛姐姐。”
“青黛给的,你吃了?”
“吃了。”
沈清辞转头看了一眼青黛。
青黛点头。
“验过了,没事。”
沈清辞又蹲下来,掀开沈清荷的裙摆。
“转过来。”
沈清荷转过来。沈清辞摸了一遍她的腿、脚、鞋底,又检查了她的发髻和衣领。
“姐姐,你这是在查什么?”
“查有没有人往你身上塞东西。”沈清辞站起来,“太后以前用过这招,往人身上塞东西,再叫人来搜。”
“我身上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现在没有。”沈清辞说,“可你以后得学着自己查。每天睡前查一遍,衣领、袖口、鞋底、发髻,一个不落。”
沈清荷看着她。
“姐姐还是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谁都不信。”
沈清辞没有接话。
她走到窗前,推开破窗纸,朝外面看了一眼。院子里空荡荡的,没有人。她又绕到后窗,从窗户缝里往外看。
“青黛,后面那棵槐树底下有人待过。”
“奴婢方才查过了,是洒扫的婆子,下午扫院子的时候站那儿歇了歇脚。”
“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沈清辞退回来,关上门,在床沿坐下来。
“行了。”
沈清荷扑哧笑了一声。
“姐姐这样,跟做贼似的。”
“做贼?”沈清辞看着她,“这后宫里的贼,比你见过的所有人都多。她们偷的不是银子,是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方才查你,不是因为不信你。是因为这后宫里的东西,你带进来的,别人塞给你的,你自己都不知道的,都有可能要你的命。”
“我信你。”
“我信你。”沈清辞说,“但我不能信这后宫。”
沈清荷看着她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方才查我,是怕我被人利用了。”
“对。”
“可你有没有想过——”沈清荷说,“你查我的时候,自己也被人看着?”
沈清辞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进宫之前,查过沈家。沈老爷跟赵家旧部有来往,赵家旧部跟宫里的人有来往。姐姐在长春宫查我,可长春宫外面也有人查姐姐。”
沈清辞看着她。
“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清荷说,“可我进宫的时候,路过内务府,看见一个面生的太监在长春宫门外转悠。他看见我,低下头走了。我让青黛姐姐查了,那个太监是内务府新来的,管库房的。”
“内务府的新库管。”
“是。可内务府的库管,什么时候换人了?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。
“你进宫第一天就查了?”
“查了。”沈清荷说,“我说过,我是来帮姐姐的。”
沈清辞看着她,沉默了一息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查内务府新来的库管。”
“奴婢这就去。”
青黛转身去了。
沈清辞转过身,看着沈清荷。
“你方才说,你手里有沈老爷的证据。”
“有。”
“还有你娘留下的玉扣。”
“有。”
“还有锁喉的解药方。”
“有。”
“三样东西,你藏好了?”
“藏好了。藏在床板夹层里。”
“明天把东西交给我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带回长春宫。”
“姐姐要动手了?”
“不动手。”沈清辞说,“先把东西收好。等时机到了再动。”
沈清荷点头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方才查我,查得那么细。你不累吗?”
“累。”沈清辞说,“可我娘死的时候,就是因为没有人查得细。赵氏送了一碗药,我爹在旁边看着,没有人发现药里有东西。”
“我查你,不是为了不信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荷说,“姐姐是怕我跟我娘一样。”
沈清辞没有接话。
她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“早点睡。明日把东西交给我。”
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方才进门的时候,我扑上来抱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没有躲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我躲了。”
“你没躲开。”沈清荷说,“姐姐,你以后可以不躲我。”
沈清辞站在门口,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
“我尽量。”
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青黛等在院子里。
“沈妃娘娘,查到了。内务府新来的库管姓周,是李家的人。”
“李家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
沈清辞走在宫道上,往长春宫的方向去。
月光照在她肩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攥着胸口的玉扣。
娘。
清荷比臣妾想的聪明。
可她也比臣妾想的敢。
她第一天进宫就查了内务府。
这丫头。
和娘一样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