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,储秀宫后院。
沈清荷抱着那只旧包袱,站在院门口。
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牌,牌子上原本写了字,风吹日晒,漆皮剥落了大半,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笔画。院子里的青砖碎了好几块,砖缝里长着枯黄的草。正屋的窗纸破着洞,风一吹,簌簌响。
青黛站在旁边,小声说:“清荷小姐,沈妃娘娘吩咐了,您先住这儿。这院子偏,没人来。您先住着,缺什么跟奴婢说。”
“不缺。”沈清荷跨进门槛,环顾四周,“这院子我姐姐住过。”
“住过。住了十年。”
沈清荷将包袱放在床上,走到窗前。
窗台上积着灰,灰里混着碎纸屑。她伸手摸了一把,指腹碰到一处微微凸起的刻痕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刻痕很浅,像是被人用指甲或尖物划的。
沈清荷用手指顺着刻痕摸过去。
“元和元年,秦婉娘入储秀宫,居此屋三年。”
她娘的字。
沈清荷的手指停在刻痕上,一动不动。
“清荷小姐——”青黛走过来。
“我娘在这儿住过。”沈清荷声音很轻,“住了三年。”
“是。沈妃娘娘查过,这间屋子是秦夫人当年住过的。”
沈清荷没有接话。
她蹲下来,往床底下看。床底堆着陈年的灰尘和碎布,她伸手进去摸了一圈。
床板背面,靠墙的位置,她的指尖碰到一样东西。她将床板翻过来,床板背面压着一角旧帕子,灰扑扑的,边角磨得起了毛。
沈清荷将帕子抽出来。
帕子不大,叠得四四方方,抖开之后,帕子一角绣着几片海棠花瓣,花瓣的纹路弯曲盘绕,针脚细密。
秦氏独有的暗纹绣法。
沈清荷将帕子攥在手里,眼泪无声地滚下来。
“娘……”
她蹲在床前,攥着那方旧帕子,肩膀一抽一抽地抖。
青黛站在旁边,不知道该不该上去劝。
沈清荷哭了片刻,擦了擦脸,站起来。
“青黛姐姐,我没事。”
“清荷小姐——”
“这帕子,是我娘留给姐姐的。”沈清荷将帕子叠好,放进袖中,“姐姐当年没拿走。留在这间屋子里,等我来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是留给您的?”
“我娘绣东西,从不多绣。”沈清荷说,“她绣一幅帕子,只绣一幅。这帕子上的海棠花,跟我娘留给我的那块一模一样。”
“您也有一块?”
“有。”沈清荷说,“我娘死的时候,我三岁。她留了一块帕子给我,上面绣着海棠花。我从小攥着那块帕子睡觉,后来帕子磨烂了,我就把上面的花样剪下来,缝在里衣上。”
她将袖子撸起来。
手腕内侧,有一道旧疤。疤很长,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,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,边缘微微凸起。
“清荷小姐,这疤——”
“我娘死的时候,我爹要把她留下的东西全烧了。我抢了一块帕子,被炉子烫的。”沈清荷说,“烫了之后,我娘那块帕子上的花样,就烙在我手腕上了。”
青黛凑近看了一眼。
疤痕中间,有几道浅浅的纹路,像是被烫出来的。
“这是海棠花的纹路?”
“是。”沈清荷说,“我娘绣的海棠花,花瓣纹路是弯的,跟别的绣法不一样。烫出来的疤,也是弯的。”
她将袖子放下来。
“我娘死的时候,我三岁。可我记得她。我记得她抱着我,跟我说——‘清荷,娘走了以后,你去找你姐姐。你姐姐叫清辞,她比你大七岁。你找到她,就有人护着你了。’”
“我找了七年。”
沈清荷走到窗前,看着窗台上那行刻痕。
“元和元年,秦婉娘入储秀宫,居此屋三年。”
“娘在这间屋子里住了三年。她写医书,抄医书,藏玉扣,埋暗线。她做了那么多事,可没有人帮她。”
“太后关她,皇后盯她,赵氏害她。”
“她一个人,扛了三年。”
沈清荷转过身。
“青黛姐姐,我姐姐入宫七个月,扳倒了太后,废了皇后,抄了赵家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可我姐姐也一个人扛了七个月。她身边只有你,只有赵嬷嬷,只有甲一。她跟娘一样,什么事都自己扛。”
“沈妃娘娘不让您进宫,就是怕您也扛。”
“我不扛。”沈清荷说,“我不是来扛的。我是来帮姐姐扛的。”
她将袖子撸起来,看着手腕上的旧疤。
“青黛姐姐,我娘留给我的,不止是帕子和海棠花。”
“还有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医书。”沈清荷说,“我娘留给姐姐一本医书,也留给我一本。我那一本,是残卷。可残卷里记着一味药。”
“什么药?”
“锁喉的解药。”沈清荷说,“我姐姐手里的医书,最后一页被撕了。可被撕掉的那页,我娘抄了一份,藏在我那本残卷里。”
“我姐姐查了七个月,查到了锁喉的药方,查到了锁喉的毒。可她手里没有解药方。”
“我有。”
青黛愣住。
“您有解药方?”
“有。”沈清荷说,“我娘抄了两份。一份给姐姐,一份给我。可姐姐那份被赵氏撕了。我这份,藏在我娘的旧箱子里。我找到了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没告诉姐姐?”
“我告诉了。”沈清荷说,“姐姐中毒那晚,我昏迷之前,跟她说了。可我说的是残卷上的方子。锁喉的解药,要用玉扣当药引。可姐姐手里的玉扣,跟我娘那块,不是同一块。”
青黛的脸色变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姐姐手里的玉扣,是我娘留给她的。可我娘手里还有一块玉扣,那块玉扣才是真正的药引。”沈清荷说,“那块玉扣,在我手里。”
她从包袱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一枚玉扣。
青白玉质,暗纹盘绕,跟沈清辞手里那枚一模一样。
“这块玉扣,是我娘藏在我旧箱子里的。我娘死的时候,我三岁。她把玉扣塞进我的襁褓里,让我带着。”
“我带了十二年。”
青黛看着那枚玉扣,半天说不出话。
“青黛姐姐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我姐姐手里的玉扣,是秦氏嫡脉的信物。可我手里这块,是秦氏嫡脉的药引。”
“两块玉扣合在一起,才能开玉矿。”
“才能解锁喉的毒。”
沈清荷将玉扣收回袖中。
“我方才说,我是来帮姐姐的。”
“我没骗她。”
她转身走到窗前,看着窗台上那行刻痕。
“娘。”
她低声开口。
“女儿进宫了。女儿来找姐姐了。”
“那个游方女医教我的——该用上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