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九,卯时。
青黛带着甲三出了宫门,往沈家去接沈清荷。
沈清辞站在长春宫门口,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。
“青黛。”
青黛回过头。
“若她不肯来,别硬拽。告诉她——姐姐在长春宫等她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青黛走了。
沈清辞回到殿中,坐下来,翻开册子。可翻了几页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她放下册子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日头刚升起来,照在长春宫的琉璃瓦上,金灿灿的。
沈清荷在沈家过的什么日子,她比谁都清楚。偏院、冷饭、旧棉袄、没人管没人问。她离京的时候,沈清荷才十四岁,瘦得像一根竹竿,风一吹就倒。
如今十五了。沈老爷要拿她顶罪。
“沈妃娘娘。”宫女在门口禀报,“青黛姑娘回来了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。
青黛快步走进来,脸色不太好。
“沈妃娘娘,清荷小姐不肯来。”
“不肯来?”
“甲三去了沈家,见了清荷小姐,把沈妃娘娘的话传了。清荷小姐听完,没说话,回屋写了一封信,让甲三带回来。”
青黛将信递过来。
沈清辞接过信,拆开。
信纸是粗麻纸,边角裁得不齐整,一看就是沈清荷自己裁的。字迹清秀,可笔画有些歪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。
“姐姐,我不来。我不是来拖累你的。我是来帮你的。沈家的事我都查清楚了。父亲要拿我顶罪,我知道。可我手里有他要卖我的证据。他想拿我换赵氏,我就把他的事捅出去。姐姐在宫里不容易,可我在宫外也不容易。我不想躲在你身后。我想站在你身边。”
落款只有两个字。
“清荷。”
沈清辞将信看完,放在案上。
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
“这丫头。”
她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和娘一样倔。”
青黛站在旁边,小声问:“沈妃娘娘,清荷小姐不肯来,怎么办?”
“让她来。”
“可她不肯——”
“她会来的。”沈清辞说,“你再去一趟沈家,告诉她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就说——‘姐姐不拦你了。可你进宫之后,得听姐姐的。姐姐让你住哪,你就住哪。姐姐让你做什么,你就做什么。你答应,就来。不答应,就留在沈家。’”
青黛愣了一下。
“沈妃娘娘,您不是说不想让她进宫吗?”
“不想。”沈清辞说,“可她跟娘一样倔。我不让她来,她也会想办法来。与其让她在沈家跟沈老爷硬碰硬,不如放在我眼皮底下。”
“我看着她,总比她一个人在沈家强。”
青黛点头,转身去了。
一个时辰后,沈清荷来了。
她站在长春宫门口,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袄裙,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,瘦了一圈,可那双眼睛又黑又静。
身后跟着青黛,手里提着一只旧包袱。
沈清辞从殿里走出来,站在台阶上。
沈清荷抬起头。
“姐姐。”
“进来。”
沈清荷跨进门槛,在殿中站定。她环顾四周,看了一眼长春宫的陈设,又收回目光,看着沈清辞。
“姐姐,我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姐姐让我住哪,我就住哪。姐姐让我做什么,我就做什么。”
“好。”沈清辞转向青黛,“把她分到长春宫最偏的宫室。别让人知道她是我妹妹。”
青黛愣了一下。
“最偏的?”
“最偏的。”沈清辞说,“她住进来,不能挂我的名。对外只说是个远房表妹,来宫里暂住。”
“为什么?”沈清荷问。
“因为你是沈家的人。”沈清辞看着她,“沈老爷要拿你顶罪,可他还不知道你进了宫。你若大摇大摆住在我这儿,他明天就会递折子,说你‘挟私报复’。”
“我让你住最偏的,不挂我的名。你安安静静住着,别出头,别冒尖。等你站稳了,我再让你出来。”
沈清荷看着她。
“姐姐,我不怕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怕。”沈清辞说,“可我怕。”
沈清荷愣了一下。
“我入宫七个月,扳倒了太后,废了皇后,抄了赵家。可你才十五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你在沈家查账、盯人、留证据,已经很能干了。可这宫里跟沈家不一样。沈家最多是赵氏使阴招,这宫里,赵氏使的阴招只是小儿科。”
“你要留下来,得先学会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忍。”
沈清荷沉默了一息。
“我忍了七年。”
“再忍七个月。”沈清辞说,“七个月之后,我带你出宫。”
沈清荷看着她。
“姐姐要出宫?”
“你方才不是说了,你要站在我身边,不是躲在我身后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回江南,带你一起走。”
沈清荷的眼圈红了。
“好。”
“好就住下。”沈清辞转向青黛,“带她去吧。”
青黛领着沈清荷往偏殿走。
沈清荷走了两步,回过头来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太后、皇后、赵家,你都扳倒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父亲呢?”
沈清辞看着她。
“父亲还没扳倒。”沈清荷说,“姐姐扳倒了所有人,可没扳倒父亲。”
“你想扳倒他?”
“想。”沈清荷说,“他拿我顶罪。”
沈清辞沉默了一息。
“你手里有他要卖你的证据?”
“有。”
“证据在哪?”
“在沈家偏院的床板底下。”沈清荷说,“我抄了一份。父亲跟城西商户签的契书,上面写的是‘沈家庶女沈清荷,作价五百两,卖与刘姓商户为妾。’”
“契书上有父亲的画押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父亲跟赵家旧部有来往。”沈清荷压低声音,“我查了三个月,查到了。父亲在赵家被抄之前,给赵德昌递过三封信。信里写——‘若赵家保我正妻之位,我愿将沈家名下三间铺面转给赵家。’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。
“你查了三个月?”
“姐姐让我守沈家,我就守着。”沈清荷说,“守着守着,就查到了。”
沈清辞看着她。
那瘦瘦小小的姑娘,站在长春宫的大殿里,身上穿着半旧的袄裙,可那双眼睛又黑又沉,像她娘。
“清荷。”
“姐姐。”
“你方才说,你要站在我身边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好。”沈清辞说,“沈老爷的事,你查到的证据,全部交给我。我替你扳倒他。”
“怎么扳?”
“先不急。”沈清辞说,“你先进偏殿住着。你的证据,我让青黛去取。取来了,我慢慢用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沈老爷想拿你顶罪的事,我记着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我入宫七个月,扳倒了所有人。可沈老爷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沈老爷是我爹。我不能杀他。可我能让他活着,活到他把所有的事都吐出来。”
沈清荷看着她。
“姐姐打算怎么做?”
“先让他尝点甜头。”沈清辞说,“让他以为我还在护着他。让他以为赵氏还能出来。等他得意了,再把证据摊到他面前。”
“他若不吐呢?”
“他吐不吐,由不得他。”沈清辞说,“你手里的证据,够他吐一辈子。”
沈清荷点头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她转过身,跟着青黛往偏殿走。
走到偏殿门口时,停了一下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方才说,我是来帮你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没骗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清荷笑了。
那笑意从嘴角漫开,很轻,很淡。
“姐姐,你以前在沈家,也是这么护着我的。”
“以后也是。”
沈清荷转身进了偏殿。
沈清辞站在长春宫正殿里,看着偏殿的门合上。
她攥着玉扣。
娘。
清荷来了。
臣妾拦不住她,她跟娘一样倔。
可臣妾能护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