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八，长春宫。
李公公送来选秀名单时，沈清辞正在翻药局新递来的册子。
“沈妃娘娘，陛下下旨选秀，充实后宫。这是内务府拟的名单，请您过目。”
沈清辞接过名单，翻开。
采选女子三十六人，大多是各地官员之女、世家旁支、寒门良家。她一行一行看下去，看到第三页时，手指停住了。
沈清荷。
沈家庶女，年十五。父沈氏，现任工部主事。母陈氏，已故。
沈清辞的手指攥紧了名单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青黛走过来，看了一眼名单，脸色也变了。
“清荷小姐？”
“我妹妹。”沈清辞将名单放在案上，“她不能来。这后宫，进来就出不去。”
“可名单已经定了——”
“定了可以划。”沈清辞说，“去查，沈清荷是谁报的名。”
青黛应声去了。
沈清辞坐在案前，盯着名单上那三个字。
沈清荷。
她离京的时候，沈清荷才十四岁。瘦瘦小小的，裹着一件旧棉袄，站在沈家偏院门口，眼圈红红的。
她跟沈清荷说——“姐姐去岭南，你守着沈家。有什么事，找甲二。”
沈清荷点头，攥着她的手不肯放。
那之后，她入了宫，再没见过沈清荷。只从赵嬷嬷递来的消息里知道，沈清荷在沈家管着账、看着偏院、盯着赵氏。
如今沈清荷十五了。
要选秀了。
“青黛怎么还不回来？”
话音刚落，青黛推门进来，脸色不太好。
“沈妃娘娘。”
“查到了？”
“查到了。”青黛压低声音，“沈清荷是自己报的名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。
“自己报的？”
“是。内务府的报名册上，沈清荷的名字是她自己写的。甲二的人查了，说——”
“说什么？”
“说她在沈家待不下去了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。
“为什么待不下去？”
“沈老爷要拿她给赵氏顶罪。”青黛说，“赵氏被关在偏院里，沈老爷怕她被废后的事牵连，想把她送走。可送走赵氏得有人顶罪。沈老爷想了个法子——让沈清荷认下‘毒害嫡母’的罪名，把赵氏换出来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攥紧了袖口。
“沈老爷让沈清荷认罪？”
“是。沈老爷跟沈清荷说——‘你姐姐在宫里做了妃子，你认个罪，你姐姐会捞你。’”
“沈清荷信了？”
“没信。”青黛说，“可她不认罪，沈老爷就要把她嫁给城西的商户做妾。沈清荷不愿意，就报了名选秀。”
“她想进宫来躲。”
沈清辞沉默了很久。
“她在哪？”
“在沈家。报名之后，等着内务府通知。”
“去传话。”沈清辞说，“让甲二把沈清荷接到长春宫来。”
“沈妃娘娘要接她进宫？”
“接。”沈清辞说，“选秀之前，她先住我这。沈老爷想拿她顶罪，也得看看她住谁的地儿。”
“可内务府那边——”
“我去跟陛下说。”
沈清辞转身出了长春宫，往御书房去。
御书房。
皇帝看完沈清辞递来的名单，搁在案上。
“沈清荷是你妹妹。”
“是。”
“她要选秀。”
“她自己报的名。”沈清辞说，“可臣妾不想让她进宫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这后宫，进来就出不去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，“臣妾困在这里七个月，靠着一口气撑到现在。可沈清荷才十五。她没臣妾这口气。”
“她进宫，活不长。”
皇帝看着她。
“你要朕把她的名字划掉？”
“臣妾要陛下把她接进宫来。”
皇帝愣了一下。
“接进宫来，但不选秀？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说，“让她住长春宫，住到选秀结束。选秀完了，臣妾送她出宫。回江南，或者去岭南，嫁人也好，不嫁也好。总之不在沈家待着。”
“沈老爷要拿她顶罪。”
皇帝的手指在案上叩了一下。
“沈老爷。”
“是。”
“沈家那个沈老爷。”皇帝说，“你娘的男人。你替嫁的时候他缩着头，你清算的时候他装不知道。如今赵氏倒了，他要拿小女儿顶罪。”
“是。”
皇帝沉默了一息。
“朕可以接沈清荷进宫。”他说，“可朕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陛下请说。”
“你替朕办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李家。”皇帝一字一字，“赵家抄了，皇后废了。可李廷芳还在朝堂上，李家的门生还在六部。朕要动李家，可朕手里的证据不够。”
“臣妾手里有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皇帝说，“可朕不要你递证据。朕要你替朕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李家在江南有三处盐引、五条漕运、两间织造。朕要你回江南一趟，把这些收回来。”
“回江南？”
“对。”皇帝说，“你替朕收了李家的产业，朕替你接沈清荷进宫。她住长春宫，朕让人看着，沈老爷动不了她。”
沈清辞看着皇帝。
“陛下让臣妾出宫？”
“出宫。”皇帝说，“你入宫七个月，替朕拔了太后，废了皇后，抄了赵家。朕欠你的，还没还完。你回江南，收李家的产业，替朕把江南的根扎稳。”
“扎稳了，朕把秦氏祖宅重修，把秦氏的铺面还给你。”
“你做秦氏的家主，朕做朕的皇帝。”
“两清。”
沈清辞沉默了一息。
“臣妾答应。”
皇帝点头。
“明日朕下旨，接沈清荷进宫。你后日启程，去江南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沈清辞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殿门口时，皇帝在身后开口。
“沈清辞。”
她停住脚步。
“你回江南，带多少人？”
“甲一带十个暗卫，青黛跟着。”
“够吗？”
“够。”
“李家在江南经营三十年，根基深。你带十个人，够吗？”
沈清辞转过身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臣妾入宫的时候，一个人都没带。七个月，拔了太后，废了皇后，抄了赵家。”
“臣妾回江南，带十个人。”
“够。”
她跨出门槛，走进日光里。
长春宫。
沈清辞回到长春宫时，青黛迎上来。
“沈妃娘娘，陛下答应了？”
“答应了。明日接沈清荷进宫。后日启程，去江南。”
“去江南？”
“收李家的产业。”沈清辞坐下来，翻开册子，“李家在江南有三处盐引、五条漕运、两间织造。臣妾替陛下收回来，陛下把秦氏祖宅还给臣妾。”
“那沈清荷呢？”
“住长春宫。选秀结束之后，送她出宫。回江南，或者去岭南。”
“好。”
沈清辞提笔写下。
“十月十八，陛下下旨选秀。沈清荷在名单上。查实：沈老爷要拿她顶罪，她自己报名选秀。臣妾请陛下接她进宫，陛下允。条件：臣妾回江南收李家产业。后日启程。”
她写完，将册子收好。
窗外，暮色沉沉。
沈清辞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明日沈清荷进宫，你替我去接她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“告诉她——姐姐在长春宫等她。”
“是。”
沈清辞攥着玉扣。
玉扣微烫。
娘。
清荷要进宫了。
臣妾接她来。
这一次，臣妾不会让她跟臣妾一样，在这后宫里困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