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廿五,卯时。
沈清辞没有走。
原本定在今日启程去江南,可她昨夜想了一整夜,天亮之前改了主意。
“青黛,去传话。江南的事让甲二先盯着,我晚走三天。”
“晚走三天?沈妃娘娘——”
“三天。”沈清辞将包袱放在桌上,“三天之内,把下毒的源头查清楚。查不清楚,我走了也不安心。”
她坐下来,铺开纸,提笔写了三张条子。
第一张给刘婆子。第二张给孙太监。第三张给赵嬷嬷。
“青黛,这三张条子,分别送出去。让她们一个时辰之内回话。”
青黛接过条子,快步出了门。
沈清辞坐在桌前等着。
一个时辰后,三路回话陆续到了。
刘婆子从御膳房递来的消息——“御膳房采买太监吴全,前日从城南‘刘记粮行’进了一批粳米。米价比市价低三成。刘婆子验过,米粒发暗,有霉味。吴全说‘宫里人多,米不够吃,先拿这批顶着。’”
孙太监从药局递来的消息——“药局前日进了一批甘草和黄芪,是从城西‘孙记药行’进的。孙太监验过,甘草是陈年的,黄芪掺了假,切片里混着树根。孙太监说‘这批药是吴全牵的线,药行掌柜是吴全的连襟。’”
赵嬷嬷从旧档里翻出来的消息——“城西‘孙记药行’的东家,是皇后娘家旧宅的管家。皇后被废之后,赵家被抄,可赵家的旧宅没封。旧宅里的管家姓孙,孙记药行是赵家的产业。”
三张条子并排放着。
沈清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“吴全。”
她念出这个名字。
“御膳房采买太监,管着宫里所有人的饭食。他进霉米,宫人吃了霉米,体质变弱。”
“孙太监管药局,可他进假药。宫人吃了假药,治不了病,反而伤身。”
“赵家旧宅的管家开药行,假药从赵家旧宅流进药局,霉米从刘记粮行流进御膳房。”
“三条线,汇在一个人身上——吴全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“吴全是御膳房的采买太监,可他不止管御膳房。药局的采买,他也插手。赵家的旧宅,是他牵的线。”
“他是赵家的人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。
“青黛,井水的事查得怎么样?”
“奴婢查了。”青黛说,“宫里各宫的井水,都是同一道水源。水源在宫城西侧,从城外引进来。奴婢让人查了上游,上游有一处旧宅,宅子里有一口废井,废井的井水渗进了引水渠。”
“旧宅是谁的?”
“赵家旧宅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攥紧了。
“赵家旧宅的废井,渗进了宫里的引水渠。井水里有什么?”
“奴婢让人验了。废井里有死老鼠、烂草根,还有一层白色的粉末。粉末跟井水里验出来的毒,是同一种。”
“赵家旧宅的人,往废井里倒了毒。毒渗进引水渠,引水渠流进宫城,宫里各宫的井水全染了。”
沈清辞将三条线拼在一起。
“御膳房的霉米、药局的假药、引水渠的毒。三样东西,一个源头——赵家旧宅。”
“可赵家已经被抄了。赵德昌下了狱,赵家的门生被清了。谁还在赵家旧宅里办事?”
“赵家的管家。”青黛说,“赵德昌被抄家的时候,管家跑了。可他没跑远,藏在赵家旧宅里,用旧宅的地窖、废井、后门,接着替赵家办事。”
“替谁办事?”
“奴婢查了。赵家管家前日跟一个人见过面。”
“谁?”
“内务府新来的库管,姓周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。
“周库管。李家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赵家的管家跟李家的人见面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赵家倒了,可赵家的管家没倒。李家接了他的手,让他接着办事。”
“办什么事?”
“在宫里下毒。”沈清辞说,“先下毒,让宫人体质变弱。再放疫,疫病借虚而入。宫里染了疫,朝堂就乱了。”
“朝堂乱了,陛下就得下罪己诏。罪己诏一下,陛下就失了天心。失了天心,朝堂上的人就会说——‘陛下失德,天降瘟疫。’”
“到时候,李家联合朝臣,逼陛下退位。”
青黛的脸色变了。
“李家要换皇帝?”
“换皇帝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太后倒了,可太后的人还在。赵家倒了,可赵家的钱还在。李家在朝堂上有人,在江南有产业,在宫里有暗线。”
“他们把三样东西合在一起——毒、疫、舆论。”
“毒让宫人病,疫让宫城乱,舆论让陛下退位。”
“三样齐了,陛下就坐不稳了。”
她走到桌前,将三张条子和验毒的记录并排放着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查两件事。”
“沈妃娘娘吩咐。”
“第一件,赵家旧宅的管家,现在还在不在旧宅里。”
“奴婢这就去。”
“第二件,内务府周库管,跟李家的人见过几次面,递过什么信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青黛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“沈妃娘娘还有什么吩咐?”
“第三件事。”沈清辞说,“去告诉陛下。”
青黛愣了一下。
“告诉陛下?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说,“有人要换皇帝。这件事,陛下得知道。”
“可奴婢怎么跟陛下说?”
“就说——‘秦安县主查到,有人在宫里下毒,为瘟疫铺路。毒从赵家旧宅来,疫从岭南来。两样东西合在一起,是要逼陛下退位。’”
“陛下听了,会信吗?”
“他会信。”沈清辞说,“因为他一直在查太后的人。他查了二十年,没查干净。我替他查干净了。”
青黛点头,快步出了殿门。
沈清辞独自坐在长春宫正殿里。
她将三张条子叠好,收进袖中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天色阴沉沉的,像是要下雨。
“娘。”
她低声开口。
“太后倒了,可太后的人没倒。他们要换皇帝。”
“臣妾不能让他们换。”
“因为换了皇帝,秦氏就永远翻不了身。”
她转过身,走到案前,铺开纸,提笔写信。
“陛下:臣妾查到,有人在宫里下毒,为瘟疫铺路。毒从赵家旧宅来,疫从岭南来。两样东西合在一起,是要逼陛下退位。”
“臣妾明日启程去江南。江南的事,臣妾替陛下办。宫里的事,臣妾的妹妹替陛下办。”
“臣妾只有一个请求——陛下别退位。”
“陛下若退了,秦氏就没人护了。”
她将信封好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这封信,送御书房。”
青黛接过信,快步去了。
沈清辞坐在殿中,等着。
半个时辰后,青黛回来了。
“沈妃娘娘,陛下看了信。”
“陛下说什么?”
“陛下说——”青黛顿了顿,“‘告诉她,朕不退。’”
沈清辞笑了。
“还有。”
“还有什么?”
“陛下说——‘让她妹妹进宫来见朕。’”
沈清辞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他要见清荷?”
“是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夜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。
“去储秀宫后院,告诉清荷——今夜,陛下要见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