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廿四,储秀宫后院。
沈清荷住进这间院子的第五天,发现了一件事。
井水发苦。
头两天她以为是井底的淤泥味,没在意。可到了第三天,苦味越来越重,煮出来的粥都带着一股涩。她漱口时含在嘴里,舌尖能尝出苦味后面压着一丝极淡的麻。
第四天,院子里两个洒扫宫女开始腹泻。
先是年纪小的那个,跑了一上午茅房,脸色蜡黄,扶着墙走不动路。到了下午,另一个也倒了,蜷在偏房里直哼哼。
沈清荷去看了她们,摸了摸脉,问了症状。两个人都是腹痛、腹泻、手脚发软,脉象虚浮,舌苔发白。
“今天吃了什么?”
“跟往常一样,御膳房送的粥和馒头。”
“水呢?”
“井里打的水。”
沈清荷走到井边,打了一桶水上来。水看着清亮,可凑近闻,有一股极淡的霉味。她舀了一碗,含了一口在嘴里,没咽。舌尖上那股麻又来了,比前两天更明显。
她把水吐了。
回屋翻出蘅姑姑教她认药时记的笔记。笔记上写着一行字——“水若发苦发麻,需验三样:一是水本身有毒,二是盛水的器皿有毒,三是水源被污染。”
她先验水。
银针插进去,拔出来,针尖微微发暗,不是全黑,可也不是清亮的银白。有东西,量不大,慢性。
她又验了盛水的桶和碗。桶是木头的,碗是粗瓷的,都是院子里原本就有的。银针插进去,没变色。
不是器皿的问题。
是水。
沈清荷蹲在井边,往井口里看。井水看着清,可水面浮着一层极淡的油光,不细看看不出来。她让洒扫婆子把井里打水的桶放下去,提上来一桶,倒进白瓷盆里。
水在白瓷盆里放了半个时辰,盆底沉了一层极细的白色粉末。
沈清荷用手指蘸了一点,放在舌尖上。
苦。麻。还有一丝极淡的涩。
她站起来,走到御膳房送菜的食盒旁边。
今天的菜是辰时送来的,一碟咸菜、两个馒头、一壶热水。咸菜和馒头都没动。她掰开馒头闻了闻,里面有一股霉味。咸菜也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,像是放久了。
可菜是今早送的。
沈清荷将馒头掰碎,泡在水里。泡了半个时辰,水变得浑浊。她把水滤出来,用银针试,针尖发暗。
菜也有问题。
她坐在桌前,将这几天的发现一件一件记下来。
第一天,井水发苦。第二天,苦味更重。第三天,宫人开始腹泻。第四天,两个洒扫宫女全倒了。第五天,菜也出了问题。
“有人在宫里下毒。”她低声开口。
她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圈。
“下的什么毒?”
她翻开蘅姑姑的笔记,找到其中一页。
“慢性毒,不致死,但削弱体质。常与水、菜同用,可令人气虚体弱、腹泻不止。若同时引发疫病,则体质虚弱者先倒,健康者后倒。此法名为‘引疫’——先下毒,再放疫,疫病借虚而入。”
沈清荷的手指停在“引疫”两个字上。
引疫。
太后的人在被剿灭之前,在岭南烧了村子,村子里染了病。病没传出来,可太后的人把病做成了引子,送进宫里。
先下毒,让宫人体质变弱。再放疫,疫病借虚而入。
宫里有人,在替太后办这件事。
沈清荷将笔记合上。
她坐在桌边,想了一会儿。然后她站起来,把两个腹泻的宫女安置好,给她们灌了甘草水,又往水里加了一味蘅姑姑教她配的解毒散。
“你们俩先别喝井水,也别吃御膳房送的菜。我让人去药局领新的水和干粮。”
“沈选侍,您要去找药局?”
“我去。”
她穿上外衣,从后门出了储秀宫后院。走了两步,又折回来。
她蹲在井边,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,装了一瓶井水。又从食盒里掰了半个馒头,用帕子包好。
她将两样东西揣进怀里,快步出了院门。
长春宫。
沈清辞正在收拾行装,明日一早要启程去江南。青黛在旁边叠衣裳,甲一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份李家的产业清单。
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沈妃娘娘,沈选侍求见。”
沈清辞抬起头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
沈清荷推门进来,怀里揣着东西,脸上没有笑。
“姐姐。”
沈清辞看了一眼她的脸色,放下手里的衣裳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沈清荷将瓷瓶和帕子包放在桌上。
“有人在宫里下毒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。
“下毒?”
“井水发苦,菜有霉味。我验了,水里有慢性毒,不致死,但会削弱体质。菜里也有。”
“宫人怎么样?”
“我院子里两个洒扫宫女倒了。别的地方我不知道,可我猜不止我这一个院子。”
沈清辞走过来,拿起瓷瓶,拔开瓶塞闻了一下。
“什么毒?”
“蘅姑姑教我的笔记上写着——‘引疫’。”沈清荷一字一字,“先下毒,让宫人体质变弱。再放疫,疫病借虚而入。”
“岭南的瘟疫,已经传进宫里了。”
沈清辞的脸色变了。
“下的是瘟疫的引子。”
“是。”沈清荷说,“有人在宫里下毒,为瘟疫铺路。等瘟疫传进来,宫里体质弱的人先倒,倒了就传给别人。一传十,十传百。”
“谁下的?”
“不知道。可下毒的人一定在宫里,一定在能接触到井水和御膳房的人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查两件事。第一,御膳房最近有没有人换过。第二,各宫的井水有没有人动过。”
“奴婢这就去。”
青黛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“沈妃娘娘还有什么吩咐?”
“别声张。”沈清辞说,“查的时候悄悄查。别让人知道咱们发现了毒。”
青黛点头,快步出了殿门。
沈清辞转过身,看着沈清荷。
“你方才说,下的是瘟疫的引子。引子下了,瘟疫什么时候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清荷说,“可引子下了,瘟疫就不远了。少则三五天,多则十天半月。”
“三五天。”沈清辞重复了一遍。
“姐姐明日启程去江南,还走吗?”
沈清辞沉默了一息。
“走。”
“可宫里——”
“宫里的事交给你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不走,李家的事没人办。李家不办,瘟疫的根就拔不掉。”
“可下毒的人——”
“下毒的人你来找。”沈清辞说,“你医术好,能辨毒,能查人。我给你留十个人,甲三留下,青黛留下。你替我盯着宫里。”
“姐姐呢?”
“我回江南,收李家的盐引和漕运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李家的船队从岭南往京城运货,货上有病,病进了京,再从京城传进宫里。我查李家的船队,把病的来路掐断。你在宫里查下毒的人,把病的入口堵死。”
“两条线一交叉,瘟疫就传不起来。”
沈清荷点头。
“姐姐什么时候走?”
“明日一早。”沈清辞走到桌前,拿起那只瓷瓶和那半个馒头,“这两样东西我带走。岭南那边的病,我让人查。宫里的事,你管。”
“姐姐放心。”
沈清辞将瓷瓶和馒头收进包袱里。
“清荷。”
“姐姐。”
“你方才说,‘该杀的人,一个不留。’”
“是。”
“下毒的人,找到之后——”
“不留。”沈清荷说。
“好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“明日我出宫。你留在宫里。”
“咱们什么时候能再见?”
“瘟疫退了之后。”沈清辞说,“瘟疫不退,咱们谁都不能歇。”
沈清荷点头。
她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方才说,我救人,你杀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可这一次——”沈清荷说,“下毒的人,我来杀。”
沈清辞看着她。
“你杀得了?”
“杀得了。”沈清荷说,“蘅姑姑教我的,不止是医术。”
“还教了什么?”
“教了毒术。”
沈清荷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沈清辞站在殿中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明日启程之前,把长春宫的井水全部换掉。御膳房送来的东西,一律不用。用咱们自己存的干粮和水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沈清辞走到窗前,看着远处储秀宫后院的方向。
娘。
清荷比臣妾想的狠。
可后宫这个地方,不狠活不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