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廿三,储秀宫后院。
天还没亮,沈清辞又来了。
这次她带了纸笔和墨。
“清荷,坐。”
沈清荷在对面坐下来。
沈清辞将纸铺在桌上,提笔写了一个“明”字,又写了一个“暗”字。
“明面上,你是沈家送进宫的选侍,住储秀宫后院。我是沈妃,住长春宫。你不认识我,我不认识你。你走你的选秀路,我管我的后宫事。谁也不沾谁。”
“暗地里——”她将两张纸叠在一起,“你替我做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件,行医。”
“行医?”
“后宫嫔妃、宫女、太监,谁病了谁伤了,你去治。”沈清辞说,“治好了,人心就是你的。这后宫里的女人,病了不敢请太医,怕被人在药里动手脚。你医术好,不收银子,只收人情。”
“人情是最重的债。”
沈清荷点头。
“第二件,收心。”
“收谁的心?”
“低位嫔妃、宫女太监、冷宫里的废后、浣衣局的罪奴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这些人不起眼,可她们什么都看得见。谁跟谁递了信,谁跟谁传了话,谁在背后动了手脚,她们比谁都清楚。”
“你把人心收住了,消息就来了。”
“第三件,查瘟疫。”
沈清荷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
“瘟疫?”
“你方才说,蘅姑姑教过你辨药、辨毒、辨瘟疫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查到一个消息——太后的人在被剿灭之前,在岭南放了一把火,烧了玉矿附近的三座村子。火灭之后,村子里开始死人。”
“死因不明?”
“死因不明。可太后的私兵里有个军医,在岭南配过一种药。药名‘锁喉’,可配方跟太后在宫里用的锁喉不一样。这一种,能传人。”
沈清荷的脸色变了。
“瘟疫。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说,“太后的人跑了,可病留下了。岭南那边若控制不住,病传出来,就是大乱。你替我去查。查那病是怎么来的,怎么治,怎么防。”
“我去查?”
“你去查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让甲三带你去岭南。你去治人,顺便把病的来路查清楚。病若真是太后的人放的,你就把证据收好。将来扳倒李家,用得上。”
沈清荷点头。
“明面上,我怎么做?”
“明面上,你是沈选侍,入宫选秀,没选上,回沈家。”沈清辞说,“选秀名单上,你的名字是内务府报的。我让青黛跟内务府说一声,把你划掉。选秀那天你不用去,等选秀完了,你就是‘没选上的沈家庶女’。”
“没选上的人,出宫不用走内廷手续。你从储秀宫后院角门出去,甲三在宫外接你。你出了宫,直接去岭南。”
“姐姐呢?”
“我留在宫里。”沈清辞说,“明面上,我是沈妃,跟沈选侍没关系。可暗地里,你在岭南查病,我在宫里查人。”
“查什么人?”
“查瘟疫怎么进的宫。”沈清辞说,“太后的人放了火,烧了村子。可火灭之后,病从岭南传到京城,再从京城传进宫里。这中间,得有人把病带进来。”
“谁带的?”
“不知道。可宫里有人,一定有。”
沈清荷看着她。
“姐姐怀疑谁?”
“李家。”沈清辞说,“李家在江南有三处盐引、五条漕运。漕运的船从江南往北走,经过岭南。船上有货,有货就有病。病从船上传到码头,从码头传到城里,从城里传进宫里。”
“查李家?”
“查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回江南收李家的产业,顺便查他们的船。”
“姐姐什么时候走?”
“三天后。”
“我也三天后走?”
“你晚我两天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出了宫,你就出宫。你从储秀宫后院角门走,甲三在宫外接你。你出了宫,先去城南的‘仁和堂’药铺,找个姓刘的掌柜。刘掌柜是蘅姑姑的人。”
“蘅姑姑的人?”
“蘅姑姑在岭南守了十年,可她在京城也留了人。刘掌柜是其中一个。”
沈清荷点头。
“姐姐,咱们什么时候能再见?”
“岭南。”沈清辞说,“你查病,我收李家。收完了,我在岭南等你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——”沈清辞顿了顿,“然后咱们回江南。秦氏的祖宅在江南,秦氏的铺面在江南,秦氏的旧部在江南。咱们回江南,把秦氏立起来。”
“立起来之后呢?”
“立起来之后——”沈清辞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秦氏有自己的门楣,有自己的产业,有自己的旧部。不再靠任何人。谁挡路,杀谁。”
沈清荷看着她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方才说,我杀人,你救人。”
“我说的是我杀人,你救人。”
“对。”沈清荷说,“我方才想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该杀的人,一个不留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看着她。
那瘦瘦小小的姑娘,坐在桌前,手里攥着那方旧帕子,脸上没有笑,可那双眼睛又黑又沉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沈清辞走到桌前,拿起笔,将“明”和“暗”两张纸叠在一起,折好,放进袖中。
“明面上,我是沈妃。暗地里,我是秦氏家主。”
“明面上,你是沈选侍。暗地里,你是秦氏暗卫。”
“明面上,咱们不认识。暗地里——”
她看着沈清荷。
“你是我妹妹。”
沈清荷站起来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咱们什么时候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?”
沈清辞沉默了一息。
“等秦氏立起来。”她说,“等秦氏的门楣挂上牌匾,等秦氏的旧部站到朝堂上,等秦氏的家主可以光明正大地走进御书房,跟陛下平起平坐。”
“到那时候,你站在我身边,谁也不敢多说一个字。”
沈清荷点头。
“我等。”
“好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停了一下。
“清荷。”
“姐姐。”
“你方才说,‘该杀的人,一个不留’。”
“是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。
“可你方才又说,你救人。”
“我救人。”沈清荷说,“可该杀的人,我一个不留。”
“谁是该杀的人?”
“杀我娘的人。”沈清荷一字一字,“赵氏、沈老爷、太后。太后倒了,可赵氏和沈老爷还在。”
“赵氏我来杀。”沈清辞说,“沈老爷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沈老爷我来扳。可扳倒之后,留他一命。他到底是我爹。”
“姐姐心软了?”
“不是心软。”沈清辞说,“是让他活着。活着看秦氏立起来,活着看赵氏偿命,活着看他自己一辈子白活。”
“活着比死难受。”
沈清荷看着她。
“好。”
“赵氏偿命那天,你来看。”
“我来。”
沈清辞推开门,走进日光里。
宫道上,甲一已经等在长春宫门口了。
“沈妃娘娘,陛下传话——明日启程,江南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李家在江南的产业,甲二已经摸清了。三处盐引、五条漕运、两间织造。还有——”
“还有什么?”
“李家在江南养了一支船队,专门跑岭南到京城的线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。
“船队运什么?”
“明面上运盐、运粮、运布。暗地里——”
“暗地里运什么?”
“运药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看了一眼储秀宫后院的方向。
“果然。”
“沈妃娘娘怀疑什么?”
“怀疑李家在替太后运病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太后在岭南放火,烧了村子。村子里染了病的人,被李家的人装进船,运到京城。京城染了病,宫里就染了病。”
“太后用病杀人。可病是李家运的。”
“查。”
“怎么查?”
“我回江南收李家的盐引和漕运,你让甲二查李家的船队。”沈清辞说,“船上有病,货上就有病。货进了京,病就进了京。”
“可京城的病——”
“京城的病我来查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妹妹在宫里查病,我在宫外查人。两条线一交叉,李家就跑不掉。”
她跨进长春宫的门槛。
身后,日光落在宫道上,金灿灿的。
她攥着玉扣。
娘。
清荷进宫了。
臣妾回江南收李家。
清荷去岭南查病。
两条线,一明一暗。
合在一起,就是一张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