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廿二,储秀宫后院。
天还没亮,沈清辞就到了。
她换了一身粗使宫装,手里提着一只空食盒,从后墙角门进去。
沈清荷已经等在正屋里了,桌上摆着三样东西。
一方旧帕子,一枚玉扣,一本残卷。
“姐姐。”
沈清辞在桌边坐下来,先拿起那枚玉扣。
跟她手里那枚一模一样。青白玉质,暗纹盘绕,海棠花瓣的纹路弯曲盘绕。两枚玉扣放在一起,严丝合缝。
“这枚玉扣,我娘塞在我襁褓里的。”沈清荷说,“我带了十二年。”
沈清辞将两枚玉扣收好,又拿起那本残卷。
残卷封皮已经烂了大半,纸页泛黄发脆,边角磨损得厉害。她翻开第一页。
“沈门秦氏”的朱印还在,跟沈清荷给她的那本医书一样。
“这本残卷,是我娘留给我的。”沈清荷说,“姐姐那本是全本,我这本是残卷。可残卷里有一页,姐姐那本里没有。”
她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一页被撕掉了大半,只剩边上一窄条,上面写着几行字。
“锁喉解药:千年灵芝、甘草、茯苓、玉扣粉。另有一味药引,名‘还魂草’,产岭南始兴县玉矿第九洞深处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停在“还魂草”三个字上。
“还魂草?”
“是。姐姐那本的最后一页被赵氏撕了。可赵氏不知道,我娘抄了两份。一份给姐姐,一份给我。姐姐那份被撕了,我这份还在。”
“可这一页也被撕了大半。”
“被撕掉的部分,我背下来了。”
沈清辞看着她。
“背下来了?”
“背下来了。”沈清荷说,“我娘死的时候,我三岁。她把残卷塞进我襁褓里,让我带着。我从小翻这本残卷,翻到最后一页,发现被撕掉了,可纸边上留了几个字。我就照着那几个字,到处问人。”
“问谁?”
“问游方郎中,问药铺掌柜,问走街串巷的赤脚医生。”沈清荷说,“后来遇到了一个游方女医,她看了我手里的残卷,说——‘这方子我见过。’”
沈清辞的手指攥紧了残卷。
“游方女医?”
“是。”沈清荷说,“那年我八岁,在沈家偏院里病了一场。赵氏不给请大夫,我烧了三天三夜。后来有个游方女医路过沈家后门,说是讨口水喝。偏院的老嬷嬷让她进来了,她看见我烧得厉害,给我扎了针,灌了药。”
“第二天我退烧了,她要走。我拉着她,问她能不能教我认药。她看了我一眼,问我——‘你娘是不是姓秦?’”
“我说是。”
“她就留下来了。”
沈清辞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她叫什么?”
“她说她姓蘅,我叫她蘅姑姑。”沈清荷说,“她在沈家后门外住了三个月,每天夜里翻墙进来教我认药。教我认毒草,认解药,认脉象。她教得很快,像是赶时间。”
“三个月之后,她走了。走之前跟我说——‘你娘的医书,最后一页被撕了。可被撕掉的那页,我背下来了。我教你。’”
“她把那一页的内容,一个字一个字教给我。我背了三个月,背熟了。她走之前,让我默写了一遍,她看了,说‘对了’。”
沈清辞将残卷放下。
“蘅姑姑。手腕上有没有疤?”
沈清荷想了想。
“有。她左手手腕上,有一块圆形的旧疤。我问她怎么弄的,她说‘宫里烙的’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赵嬷嬷那儿,问她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问她——秦婉娘当年的贴身侍女,是不是叫阿蘅。”
青黛转身去了。
沈清辞坐下来,看着沈清荷。
“那个蘅姑姑,还教了你什么?”
“教了我很多东西。”沈清荷说,“她教我认药,教我配药,教我看人。她说——‘这世上的毒,十有八九是身边人下的。学会认毒,先得学会认人。’”
“她还说——‘你姐姐在宫里,将来会用得上你。’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
“她提过我?”
“提过。她说——‘你姐姐叫清辞,比你大七岁。她比你聪明,可你比她稳。你们俩合在一起,秦氏就能翻身。’”
沈清辞沉默了很久。
“她走的时候,有没有留什么东西?”
“留了一句话。”沈清荷说,“她说——‘等你见到你姐姐,告诉她——阿蘅在岭南等她。玉矿第九洞,她来了,阿蘅给她开门。’”
沈清辞的手指攥紧了。
“阿蘅在岭南?”
“她说她在岭南住了十年。”沈清荷说,“她说玉矿第九洞有一道暗门,只有秦氏的人知道。她在暗门后面守了十年。”
“守什么?”
“守玉矿。”沈清荷说,“守秦氏旧部。守兵符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还守着我娘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。
她走到窗前,推开破窗纸。
窗外,天已经亮了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蘅姑姑说,她等你等了十二年。”
“她等我?”
“她说——‘你娘死的时候,把你托付给了沈家。可沈家靠不住。我把你托付给你姐姐。你姐姐会来找你。’”
沈清荷走到她身边。
“姐姐,蘅姑姑还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她说——‘秦氏有女,一明一暗。明的那一个,在宫里跟太后斗。暗的那一个,在岭南守着玉矿。两个合在一起,秦氏就能活。’”
沈清辞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你是暗的那一个?”
“我是。”沈清荷说,“蘅姑姑教了我三年。我学会了认药、配药、辨毒、解毒。我还会看人。谁在说谎,谁在装傻,谁在背后捅刀。我看得出来。”
“那你进宫来,是为了——”
“帮姐姐。”沈清荷说,“姐姐在宫里跟人斗,我在暗处替姐姐盯着。姐姐不方便做的事,我做。姐姐不方便见的人,我见。”
“可你才十五。”
“十五岁怎么了?”沈清荷说,“我娘十五岁的时候,已经在椒房殿替太后抄经了。”
沈清辞看着她。
那瘦瘦小小的姑娘,站在她面前,穿着一件半旧的袄裙,手腕上那道旧疤还露在外面。
“清荷。”
“姐姐。”
“你方才说,蘅姑姑让你背下来的那页,有太后毒方和解药。”
“有。”
“还有一行小字。”
“有。”
“写的是什么?”
沈清荷将残卷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边上的那行字。
“秦氏侍女阿蘅,传医术于沈门次女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
“阿蘅。”
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。
“我娘的人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窗外。
窗外,日光落在储秀宫后院的枯草上,泛着黄澄澄的光。
“清荷。”
“姐姐。”
“阿蘅在岭南等我。等我去取兵符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原本打算再等两个月。”沈清辞说,“等陛下把李家收拾了,再回江南。”
“现在不等了?”
“不等了。”沈清辞转过身,“李家的事可以缓一缓。可玉矿的事不能缓。太后的私兵剿了,可太后的人还在挖矿。阿蘅守了十年,守不住了。”
“我回江南之前,先去岭南。”
“姐姐什么时候走?”
“三天之后。”沈清辞说,“你留在宫里。长春宫偏殿,我让人收拾好。你住进去,替我盯着宫里的动静。”
“姐姐放心。”
沈清辞拿起桌上的残卷和玉扣,收进袖中。
“清荷。”
“姐姐。”
“你方才说你比我稳。”
“是蘅姑姑说的。”
“她说得对。”沈清辞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“我查了七个月,查到了一半。你八岁那年就背下了另一半。”
“你比我稳。”
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沈清荷站在屋里,看着姐姐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。
她低下头,摸着手腕上那道旧疤。
“娘。”
她轻声开口。
“蘅姑姑说得对。”
“姐姐找到了。”
“我也找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