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一,冷宫。
沈清辞将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,把碗放回食盒里。
青黛在旁边收拾,小声嘀咕了一句。
“沈婕妤,您说陛下送饭,咱们连声谢都不说,他会不会恼?”
“恼什么?”
“恼咱们不知好歹。”
“他送饭,不是让我知好歹的。”沈清辞将食盒盖好,推到一边,“他送饭,是怕我死了,他手里没人替他把太后的根拔干净。”
“可饭到底是人家送的。”
“饭是送的,可我不欠他。”沈清辞说,“他送饭,我吃了。他派人断粮,他没拦。断粮三天,他等到第四天才送。他在算我,我也在算他。”
青黛不说话了。
“你去一趟御书房。”
“传什么话?”
“就说——‘臣妾没求陛下。这顿饭,臣妾记在账上。以后连本带利还。’”
青黛愣了一下。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“沈婕妤,这话传过去,陛下会怎么想?”
“他会想——‘她连一顿饭都不欠朕。’”
青黛琢磨了一下,忽然笑了。
“奴婢明白了。”
她提着食盒出了冷宫。
御书房。
李公公将青黛的话一字不落禀报了。
皇帝靠在椅背上,听完之后,沉默了一息。
“她说——记在账上,连本带利还?”
“是。”
皇帝苦笑了一声。
“她连一顿饭都不欠朕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御花园里的树叶子快落光了。风一吹,光秃秃的枝丫在窗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。
“李德全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朕想让她欠朕点什么。”
“陛下想让她欠什么?”
“欠人情。”皇帝转过身,“朕给她位份,给她权力,给她暗卫。她不欠朕。朕给她秦氏门楣,她也不欠朕——那是她用玉矿换的。”
“朕让御膳房送饭,她吃了,说记在账上。她连这顿粥都要算清楚。”
“她什么都不欠朕。”
他走回案后,坐下来。
“这样的人——朕拿不住。”
李公公站在旁边,小心翼翼地说:“陛下,秦安县主或许只是性子犟。”
“不是犟。”皇帝摇头,“犟的人会赌气,会不要。她吃朕的饭,记朕的账,说连本带利还。她不赌气,她算账。”
“她把朕当成一笔买卖。朕给她什么,她记着。她替朕办什么,她也记着。两清之后,她跟朕一拍两散。”
“她没打算跟朕长久。”
李公公愣了一下。
“那陛下打算怎么办?”
“朕得让她欠朕。”皇帝说,“欠了才能长久。”
“可秦安县主什么都不缺。”
“不缺?”皇帝笑了一下,“她缺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她缺一个能替她撑腰的人。”
“陛下不就是那个人?”
“朕是她雇的人,不是她靠的人。”皇帝说,“她替朕拔太后,朕给她秦氏门楣。她把这当买卖。可朕要的不是买卖。”
“陛下要什么?”
“朕要她跟朕一条船。”
他拿起案上那本沈清辞递上来的册子。蓝布封皮,里面是太后在宫里的旧账,一笔一笔,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她太能干了。能干到朕不敢信她,又不得不用她。”
“她太清醒了。清醒到朕给她什么,她都要算清楚。”
“这样的人,朕拿不住。”
李公公想了想。
“陛下,奴才多一句嘴。”
“说。”
“奴才跟秦安县主打过几次交道。她这个人,吃软不吃硬。陛下若跟她谈买卖,她就跟陛下算账。陛下若跟她讲人情——”
“讲人情?”
“奴才看她对青黛、对赵嬷嬷、对刘婆子,都掏心掏肺。谁对她好,她记一辈子。”
“朕对她不够好?”
“陛下给她位份、权力、暗卫,那是买卖。可陛下半夜送过一碗热汤吗?陛下在她跪了三天之后,亲自去太庙接过她吗?陛下在她断粮的时候,端着一碗饭站在冷宫门口过吗?”
皇帝沉默了一息。
“朕是皇帝。朕不能站在冷宫门口端饭。”
“所以秦安县主也不跟陛下讲人情。”李公公说,“她跟陛下只算账。”
“她算得清,算得准,算得陛下拿她没办法。”
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皇帝靠在椅背上,看着案上那本蓝布册子。
“朕登基十八年,头一回被人算得这么清楚。”
“陛下恼吗?”
“不恼。”皇帝说,“朕怕。”
“陛下怕什么?”
“怕她算完了,跟朕两清。两清之后,她就走了。”
“走去哪?”
“她想去哪就去哪。”皇帝说,“秦氏门楣立起来了,玉矿拿回来了,仇报了,账清了。她不用再留在宫里了。”
“她可以出宫,回江南,去岭南,做她的秦安县主。她想干什么干什么。”
“朕关不住她。”
李公公沉默了。
“所以朕得让她欠朕。”皇帝一字一字,“她欠了朕,就走不了。”
冷宫。
沈清辞坐在小杌子上翻旧档。
青黛回来了。
“沈婕妤,话传到了。”
“陛下什么反应?”
“陛下没说什么。可李公公说,陛下听完之后,苦笑了半天。”
“苦笑?”
“是。李公公说,陛下说了句——‘她连一顿饭都不欠朕。’”
沈清辞将手里的旧档放下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陛下说——‘朕想让她欠朕点什么。可她什么都不欠。这样的人——朕拿不住。’”
沈清辞沉默了一息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他怕了。”
“陛下怕什么?”
“怕我跟他两清。”沈清辞将旧档合上,“他给我位份,给我权力,给我暗卫,我都记着。等账清了,我就走了。他拿不住我。”
“那沈婕妤打算走吗?”
“不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账还没清。”沈清辞说,“太后的根拔了,可赵家和李家还在。赵李两家不倒,秦氏就没有好日子过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方才说拿不住我。”沈清辞说,“他越想拿住我,我越不能让他拿住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是秦氏遗孤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秦氏嫡脉,不靠任何人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冷宫的墙很高。
她攥着玉扣。
娘。
陛下想让我欠他。
臣妾不欠。
秦氏的女儿,从来不欠别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