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廿八,冷宫。
早饭没送。
沈清辞等到巳时,门口还是空的。
“青黛,去问问。”
青黛跑到冷宫门口,守门的太监换了人。原先那个姓孙的,今日换了个面生的。
“秦安县主的饭食呢?”
“今日御膳房那边说,冷宫的份例减了。”
“减了?减了多少?”
“减没了。”面生太监撇了撇嘴,“上头吩咐的,冷宫份例暂停。什么时候恢复,等通知。”
青黛的脸都白了。
“暂停?这是要饿死人——”
“青黛。”沈清辞在院子里喊了一声。
青黛咬着唇,转身回去了。
“沈婕妤,御膳房那边说份例停了。”
“谁停的?”
“没问出来。可守门的换了人,是坤宁宫那边派来的。”
沈清辞坐在小杌子上,将手里的册子合上。
“皇后。”
“她断咱们的粮。”
“断就断。”沈清辞说,“一天不吃饭死不了。”
第二天,九月廿九,还是没有饭。
青黛从井里打了一桶水,好歹有水喝。
“沈婕妤,您吃点东西——奴婢去御花园挖野菜——”
“别去。”沈清辞说,“出了冷宫的门,就被皇后的人盯上。你去挖野菜,她就敢说你偷御花园的花草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等着。”
第三天,九月三十。
还是没有饭。
水也减了。井里打上来的水,一天比一天浑。
青黛急了。
“沈婕妤,咱们三天没吃饭了!您本来就瘦,再不吃东西——”
“别急。”沈清辞坐在床上,靠着墙,脸色比前两天更白了,“有人比我们急。”
“谁急?”
“陛下。”
青黛愣了一下。
“陛下若想救,早就救了——”
“他在看。”沈清辞说,“看我能不能扛住。我若扛不住,求他,他就有了筹码。我若不求,他就得自己动。”
“可咱们三天没吃饭了——”
“第四天,饭就来了。”
青黛不信。
可第四天一早,饭真的来了。
送饭的是御膳房的小太监福安。他提着食盒,从冷宫后墙的角门进来,轻手轻脚的。
“秦安县主,这是刘婆子让奴才送来的。热粥,两碟小菜,还有一壶热水。”
青黛接过食盒,打开盖子,热气扑面。
“你从哪进来的?”
“后墙角门。”福安压低声音,“刘婆子说了,别走前门。前门是坤宁宫的人,看见了会拦。”
“刘婆子怎么拿到饭的?”
“御膳房今早多进了三斤米。刘婆子说,是御前伺候的李公公亲自来传的话——‘秦安县主的份例照旧。’”
青黛愣住了。
“陛下知道了?”
福安摇了摇头。
“奴才不知道。可李公公亲自来传话,肯定是陛下的意思。”
沈清辞坐在床边,端起粥碗。
“福安,你回去告诉刘婆子,让她盯着御膳房的采买。谁领了多少米,送去了哪里,记清楚。”
“是。”
福安走了。
青黛关上门,转过头。
“沈婕妤,陛下果然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沈清辞喝了一口粥,“可他没亲自来。”
“他让御膳房送饭,自己不露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怕我死。”沈清辞说,“可他不亲自来——他在等我求他。”
“等您求他?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将粥碗放下,“他若亲自来,就是陛下护着秦安县主。传出去,满朝文武会说——‘陛下被一个女人拿捏了。’”
“他不来,可饭还是送来了。他在告诉我——‘朕看着呢,可朕不低头。’”
“他想让我先低头。”
青黛攥紧了拳头。
“那沈婕妤求他吗?”
“不求。”
“那这饭——”
“饭照吃。”沈清辞说,“他送,我吃。可我不谢他,不求他。我吃完了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
“他等不到我低头,就会等别的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皇后再动手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皇后断粮,陛下没拦。可皇后若再动手,陛下就得拦了。因为他不能让我死在宫里。”
“他若拦了,皇后就输了。皇后输了,陛下就赢了。”
“他等的不是我求他,他等的是皇后犯错。”
青黛听懂了。
“所以沈婕妤这几天不是在扛饿——”
“是在等陛下和皇后斗。”
沈清辞端起粥碗,又喝了一口。
“这碗粥,是陛下递给我的刀。”
“可我不接。”
“我自己有刀。”
午后,御书房。
李公公将冷宫的事一五一十禀报了。
“陛下,秦安县主没有求您。她吃了饭,照常翻旧档。”
皇帝靠在椅背上,手里握着一盏茶。
“她没说谢?”
“没说。”
“也没问谁送的?”
“没问。”
皇帝放下茶盏。
“她吃了饭,不谢朕,不问朕,也不求朕。”
“是。”
“她比朕想的沉得住气。”
李公公小心翼翼地问:“陛下,要不要奴才去冷宫传句话?”
“传什么?”
“就说——‘陛下让送的饭。’”
“不用。”皇帝说,“她早知道是朕送的。她吃完了,不谢朕,就是告诉朕——‘臣妾不欠陛下的。’”
“那陛下还送吗?”
“送。”皇帝说,“一天三顿,照送。”
“她不吃呢?”
“她吃。她算得比朕清楚。她若饿死了,秦氏的仇就没人报了。她会吃,会活着,会继续翻旧档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御花园里的树已经黄透了。风一吹,叶子落了一地。
“李德全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去查皇后。”
“查什么?”
“查她除了断粮,还有没有别的招。”
“她断粮,朕没拦。可她要再动手——”
皇帝顿了顿。
“朕就得拦了。”
“朕不能让她死在宫里。”
李公公应声去了。
皇帝独自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的冷宫方向。
“秦清辞。”
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。
“你不求朕。”
“可朕得护着你。”
“因为朕还没用完你。”
他转过身,走回案后,拿起朱笔。
“朕登基十八年,头一回被人牵着走。”
他笔尖落在折子上。
“可朕不恼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
“秦婉娘,你女儿比你难对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