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廿七,御书房。
沈清辞将刘四画押的供词、方嬷嬷给的那包锁喉药粉、以及那把短刀,三样东西摆在案上。
皇帝坐在案后,一样一样看过去。
供词上写得清清楚楚,方嬷嬷哪日找的刘四,说了什么话,给了什么东西,承诺了什么好处。锁喉药粉用油纸包着,打开看了一眼,杏仁味。短刀刀刃上有刻记,内务府造办处的编号,查得到是谁领的。
皇帝看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皇后要杀你。”
“是。”
“方嬷嬷是皇后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希望朕怎么做?”
沈清辞站在案前,看着他。
“不劳陛下。”
“臣妾自己来。”
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李公公站在殿门外,连呼吸都轻了。
皇帝靠在椅背上,看着沈清辞。
“你自己来?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她是皇后。你要动皇后,朕若不点头,你动不了。”
“臣妾没说要动皇后。”
“那你要动谁?”
“方嬷嬷。”
皇帝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。
“方嬷嬷是皇后的陪嫁嬷嬷,跟了皇后四十年。动她,就是动皇后的脸面。”
“臣妾不动皇后的脸面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臣妾动方嬷嬷的命。”
“方嬷嬷的孙子贪了八千两官银。证据在臣妾手里。臣妾把证据递到慎刑司,方嬷嬷就得进大牢。她进了大牢,皇后就少了一条胳膊。”
“皇后不会保她?”
“不会。”沈清辞说,“皇后这个人,保自己都来不及。方嬷嬷进了慎刑司,皇后第一个做的事就是撇清关系。”
“可方嬷嬷知道皇后太多的事。她进了慎刑司,若开口——皇后也完了。”
“她不会开口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孙子。”沈清辞说,“方嬷嬷的孙子在臣妾手里。她开口,她孙子死。她不开口,她孙子活。她会选孙子。”
皇帝看着她。
“你算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臣妾算了五个月。”
“从入宫第一天起,你就在算。”
“是。”
皇帝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御花园里的树已经黄了大半,风一吹,叶子簌簌往下落。
“沈清辞。”
“臣妾在。”
“你从不让朕插手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你替朕拔太后,你自己动手。你查玉矿,你自己派人。你布情报线,你自己安人。你查私兵,你自己翻旧档。如今皇后要杀你,你还是自己来。”
“朕给了你位份、权力、暗卫。可你从来不用。”
“你让朕站在旁边看着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为什么?”
沈清辞站在案前,日光从窗纸外面漏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
“陛下是刀。”
皇帝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。
“刀,不该自己动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该用刀的人动。”
“陛下是刀,臣妾是用刀的人。”
“可陛下这把刀,太沉了。臣妾若用陛下这把刀杀方嬷嬷,朝堂上会有人说——‘陛下为秦安县主动皇后。’皇后就成了受害者,臣妾就成了恃宠而骄。”
“臣妾不用陛下的刀。臣妾用自己的刀。”
“臣妾的刀小,可够用。”
皇帝看着她,很久没有说话。
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窗外风卷落叶的沙沙声。
“沈清辞。”
“臣妾在。”
“朕登基十八年,头一回有人跟朕说——‘陛下是刀。’”
“臣妾说的是实话。”
“实话不好听。”
“臣妾知道。”
皇帝走回案后,坐下来。
他拿起案上的供词、药粉、短刀,一样一样放回托盘里。
“方嬷嬷的事,你自己办。”
“臣妾谢陛下。”
“可朕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陛下请说。”
“方嬷嬷进慎刑司之前,朕要见她一面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
“陛下要问她什么?”
“问她——太后当年杀朕母妃的时候,她知不知道。”
沈清辞沉默了一息。
“臣妾把方嬷嬷送进慎刑司之前,先送到御书房来。”
“好。”
她转过身,往外走。
走到殿门口时,皇帝在身后开口。
“沈清辞。”
她停住脚步。
“你方才说,你是用刀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可刀用久了,会卷刃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。
“陛下说得对。”
“可臣妾不卷刃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臣妾不是刀。”她一字一字,“臣妾是磨刀的人。刀钝了,臣妾磨。刀断了,臣妾换。”
她跨出门槛,走进日光里。
御书房的门缓缓合上。
皇帝独自坐在案后,看着案上那只托盘。
供词、药粉、短刀。
“李德全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方嬷嬷的孙子,真的在秦清辞手里?”
“是。在甲三手里。”
“秦清辞方才说,方嬷嬷会选孙子。”
“是。”
“朕觉得她不会。”
李公公愣了一下。
“陛下觉得方嬷嬷会开口?”
“方嬷嬷跟了太后四十年,跟了皇后二十年。她在宫里待了六十年。”皇帝一字一字,“这种人,把主子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重。”
“那秦安县主——”
“她算错了。”皇帝说,“可算错了,不代表她办不成。方嬷嬷不开口,秦清辞还有别的法子。她手里不止一张牌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案上那盏灯。
“朕想看看,她还有什么牌。”
冷宫。
沈清辞回到冷宫时,青黛已经等在门口了。
“沈婕妤,方嬷嬷的孙子在甲三手里。要不要奴婢传话,让甲三动手?”
“不动。”
“那方嬷嬷——”
“先礼后兵。”沈清辞说,“去方嬷嬷住处,传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就说——‘秦安县主说了,你孙子在城东杂货铺的账,她看过了。八千两,够斩监候。你若想保他,今晚来冷宫一趟。你若不保他,明天证据递慎刑司。’”
青黛应了一声,转身去了。
沈清辞走进冷宫正屋,坐下来。
她翻开册子,提笔写下。
“九月廿七,将刺杀证据递御前。陛下问臣妾希望他如何,臣妾答——‘不劳陛下,臣妾自己来。’陛下第一次露出复杂神色。臣妾告诉他——‘陛下是刀,刀不该自己动。’”
她写完,将册子收好。
窗外,暮色沉沉。
今晚,方嬷嬷会来。
方嬷嬷来了,就有好戏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