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廿五,子时。
冷宫的夜很静。
静得能听见墙外宫道上巡逻禁军的脚步声,远远的,一阵一阵,像潮水涨落。
沈清辞和衣躺在硬板床上,没有睡着。
她最近睡得都浅。冷宫的床硬,窗纸破,风灌进来带着秋寒。可她睡不着,不只是因为冷。
太后倒了,可皇后的折子还在朝堂上飞。二十三道弹劾把她送进了冷宫,皇后不会就此收手。
她在等。
等皇后下一步棋。
夜过了三更。
院门外传来极轻的响动。锁孔里插进钥匙,转了一下,又转了一下。铜锁弹开,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压得极低。
沈清辞睁开眼。
她没有动。
脚步声穿过院子,走到正屋门口。门栓被刀尖一点一点拨开。
门开了。
一个黑影闪进来,手里攥着一把短刀,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黑影走到床前,刀举起来。
刀尖离沈清辞的喉咙还有三寸。
“你杀了我,陛下会灭你九族。”
黑影的手僵在半空。
沈清辞睁开眼。
月光从破窗纸里漏进来,照出床前的人。四十来岁,面生,穿一件冷宫杂役的灰布短褐,腰间别着冷宫的铜牌。
冷宫太监。
“秦……秦安县主……”他嗓子发紧。
“刀架在脖子上,我醒了。”沈清辞没有动,声音平静得不像被人拿刀指着,“我若喊一声,外头巡逻的禁军就会进来。你跑不掉。”
“你若不喊呢?”
“我不喊。”沈清辞说,“你杀了我,陛下会灭你九族。你不杀我——我替你找条活路。”
刀尖颤了一下。
“什么活路?”
“你叫刘四,冷宫杂役,入宫十二年。你娘在城外住着,你每个月托人送银子出去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你娘今年六十三,腿不好,走不了路。你若死了,你娘没人管。”
刘四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冷宫的人,我都查过。”沈清辞说,“你入宫十二年,从来没害过人。你每个月的月钱,一半送出宫给你娘。你连冷宫的剩菜都舍不得扔,带出去给你娘。”
“可你今晚拿了刀,站在我床前。”
“谁让你来的?”
刘四的嘴唇哆嗦着。
“你若说了,我保你和你娘活着。”沈清辞说,“你若不说,陛下查起来,你娘第一个被抓。陛下不会杀你娘,可你娘会在牢里过完下半辈子。”
“你杀我,你死,你娘死。”
“你不杀我,你活,你娘活。”
“你自己选。”
刘四攥着刀的手指在抖。
刀尖慢慢往下沉。
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谁让你来的?”
“皇……皇后娘娘身边的方嬷嬷。”
“方嬷嬷让你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今夜。她说,事成之后,把奴婢调去坤宁宫当差,还给奴婢一百两银子。”
“方嬷嬷给你刀的时候,还给了什么?”
“一包药。”刘四说,“她说,若奴婢不敢动刀,就把药下在秦安县主的茶水里。药是锁喉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收紧了。
又是锁喉。
“药在哪?”
“在奴婢身上。”
“拿出来。”
刘四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纸包,放在床沿上。
沈清辞伸手将纸包拿起来,解开看了一眼。白色粉末,无味。
她把纸包重新包好,放在枕边。
然后她看着刘四。
“刀放下。”
刘四将刀放在地上。
沈清辞从床上坐起来。
她动作很快。刘四还没反应过来,她已经抄起地上的刀,另一只手抓住刘四的胳膊,往下一拧,膝盖顶住他的后背,将他按在地上。
刘四的脸磕在青砖上,闷哼一声。
刀架在他后颈上。
“刘四。”沈清辞压着他,声音不高,“你方才说,方嬷嬷让你来的。”
“是……”
“方嬷嬷背后是谁?”
“皇后娘娘。”
“皇后让你杀我,可皇后没告诉你,我手里有什么。”
刘四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“我手里有你娘的地址。你若骗我,你娘明天就没人送银子了。”
“奴婢没骗您!真是方嬷嬷!”
“方嬷嬷让你杀我,还让你带药。刀和药,哪个先用?”
“刀。”刘四说,“方嬷嬷说,先动刀。刀若不敢动,再下药。”
沈清辞将刀从他后颈上移开。
“起来。”
刘四趴在地上,没敢动。
“起来。”沈清辞又说了一遍。
刘四慢慢爬起来,跪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“你今晚回去,告诉方嬷嬷,就说——我死了。”
刘四抬起头。
“什么?”
“我死了。你动的手。药也下了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方嬷嬷问你怎么死的,你就说——刀抹了脖子,血流了一地。”
“可……可您没死……”
“我死了。”沈清辞说,“你回去报信,方嬷嬷会赏你。赏了之后,她会把你在冷宫的名册上划掉,调你去坤宁宫。”
“你去坤宁宫之后,替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盯方嬷嬷。”沈清辞说,“方嬷嬷跟谁来往,递了什么信,见了什么人。一样一样记下来。每五天,让青黛去取。”
“你若办好了,你娘在城外,我托人送银子,送药,送炭。你娘后半辈子,我管。”
“你若办不好——”
她将刀放在他面前。
“这把刀,我留着。你办好了,刀还你。你办不好,刀还你——插在你心口上。”
刘四趴在地上,磕了个头。
“奴婢记住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刘四爬起来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沈清辞开口。
“刘四。”
他停住脚步。
“你今晚没杀人。你救了你自己,也救了你娘。”
刘四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他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院门重新关上。
沈清辞站在屋里,将刀收进床板夹层,将药包放在枕边。
然后她坐下来,翻开册子。
提笔写下。
“九月廿五,皇后命方嬷嬷买通冷宫太监刘四,深夜行刺。刀架颈,我醒。以九族之罪、其娘性命相胁,刘四放下刀。药为锁喉,已收。命刘四假报我死,入坤宁宫为眼线。”
她写完,将册子收好。
窗外,夜色沉沉。
远处坤宁宫的方向,灯还亮着。
沈清辞坐在黑暗中,攥着玉扣。
玉扣微烫。
娘。
皇后要杀臣妾。
可臣妾没死。
她闭上眼。
明日,坤宁宫就会收到“秦安县主已死”的消息。
皇后会高兴。
可高兴不了几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