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六,子时。
李公公亲自来长春宫传话。
“沈妃娘娘,陛下请您去御书房,商议朝政。”
沈清辞放下手里的旧档,看了李公公一眼。
“商议朝政?深夜?”
“陛下说是急事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,理了理衣裳,跟着李公公出了长春宫。
宫道上,月光白晃晃的,照得青石板泛着冷光。
御书房的门开着,里面点着三盏灯。
皇帝坐在案后,面前没有奏折。龙案上只摆了一样东西。
一枚玉坠。青白玉质,暗纹盘绕,海棠花瓣的纹路在烛光中若隐若现。
沈清辞跨进门槛。
“陛下。”
“坐。”
沈清辞在绣墩上坐下来。
皇帝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娘的玉扣,和朕这枚玉坠,是一对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沈清辞看着案上那枚玉坠。
“臣妾不知道。”
“朕也不知道。”皇帝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将玉坠拿起来,递给她,“直到今夜。”
沈清辞接过玉坠,从袖中取出自己的玉扣。
两枚玉放在一起。
玉扣的暗纹,玉坠的暗纹,海棠花瓣的弧度,弯曲盘绕的线条。一模一样。
她将玉扣和玉坠合在一起。
严丝合缝。
玉扣嵌入玉坠的凹槽,严丝合缝。两枚玉合成一块完整的圆璧,中间没有一丝缝隙。
然后玉扣的背面,露出了一行暗纹小字。
沈清辞低头看。
那行字极小,刻在玉扣的背面,被玉坠遮了这么多年,从没有人发现。
她凑近烛火,一个字一个字辨认。
“先帝遗诏,传位于秦氏所出皇子。若秦氏无子,则传位于——”
她停住了。
皇帝站在她面前,脸色在烛光中一点一点变白。
“传位于什么?”
沈清辞抬起头,看着皇帝。
“陛下。”
“念。”
沈清辞看着玉扣背面的字。
“传位于秦氏所出公主。”
御书房里死寂。
“即——”
她将最后两个字念出来。
“沈清辞。”
皇帝退了一步。
背撞在龙案上,案上的茶盏晃了一下,摔在地上,碎了。
他没有低头看。
“你说什么?”
沈清辞将玉扣举起来,举到皇帝面前。
“陛下自己看。”
皇帝没有伸手接。
他盯着那行暗纹小字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先帝遗诏,传位于秦氏所出公主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念出来,“即——沈清辞。”
“这是先帝的字。”
“这是先帝的意思。”
“先帝把遗诏刻在玉扣背面,藏了二十年。”
“太后不知道,皇后不知道,陛下也不知道。”
“可臣妾今日知道了。”
皇帝盯着她,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不可能。”
“陛下亲眼看见了。”
“先帝不可能传位给秦氏后人。秦氏是前朝——”
“秦氏是先帝亲封的忠良。”沈清辞打断他,“先帝密旨上写——‘秦氏忠良,世代可依。’陛下忘了?”
皇帝攥紧了龙案边沿。
“先帝传位给朕。朕登基十八年。”
“先帝传位给陛下。”沈清辞说,“可先帝遗诏上写的是——‘若秦氏无子,则传位于秦氏所出公主。即——沈清辞。’”
“陛下,遗诏上没有写‘若秦氏有子,则传位于萧氏’。”
“遗诏上写的是,秦氏无子,传位于秦氏公主。”
“先帝没有把皇位传给萧家。”
“先帝把皇位传给了秦氏。”
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久到案上那盏灯爆了两次。
皇帝慢慢弯下腰,将地上的碎瓷片捡起来,放在案上。
然后他直起身。
“朕登基十八年。”
“这十八年,朕坐在那把椅子上。朕批折子,朕上朝,朕管着这天下。朕以为那把椅子是朕的。”
“可今日你告诉朕——那把椅子,是先帝留给你的。”
他转过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夜色沉沉。
远处长春宫的灯还亮着。
“朕的母妃姓秦。”皇帝开口,声音很轻,“朕的母妃是秦氏旁支。先帝娶了朕的母妃,生了朕。朕身上流着秦氏的血。”
“可先帝没有把皇位传给朕。”
“先帝把皇位传给了秦氏嫡脉。”
“传给了你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沈清辞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沈清辞说,“意味着臣妾若拿着玉扣和遗诏去见朝臣,朝堂上有一半人会倒向臣妾。”
“另一半会杀了你。”
“对。”
“可你没去。”
“没去。”沈清辞说,“因为臣妾不想要那把椅子。”
皇帝盯着她。
“你入宫七个月,替朕拔太后、废皇后、抄赵家。你做了这么多事,朕以为你是为了秦氏清白。”
“臣妾是为了秦氏清白。”
“可你方才说——你要的是朕屁股底下那把椅子。”
“臣妾说了吗?”
皇帝愣了一下。
“你方才——”
“臣妾方才说,‘因为臣妾要的——是您屁股底下那把椅子。’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可臣妾没说要坐上去。”
皇帝看着她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沈清辞将玉扣和玉坠分开。
玉扣收进袖中,玉坠放在案上。
“先帝把皇位留给了秦氏。可秦氏只剩臣妾一个人。”
“臣妾若坐上那把椅子,朝堂会乱。赵家李家会反,各地藩王会反,边疆驻军会反。”
“臣妾没有儿子,没有兄弟,没有宗族。臣妾坐不稳。”
“可臣妾坐不稳,不代表别人坐得稳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陛下身上有秦氏的血。陛下的母妃是秦氏旁支。陛下是秦氏的外孙。”
“先帝传位给秦氏。可秦氏无子,传位给公主。”
“公主不坐那把椅子——”
“公主可以把椅子让给秦氏的外孙。”
皇帝看着她。
很久。
“你要朕做什么?”
“臣妾要陛下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把赵氏交给臣妾。”
皇帝沉默了一息。
“赵氏。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臣妾入宫七个月,替陛下拔了太后,废了皇后,抄了赵家。可臣妾的娘,还死在赵氏手里。”
“臣妾要赵氏偿命。”
“杀了赵氏之后呢?”
“杀了赵氏之后——”沈清辞将玉扣收回袖中,“臣妾回江南。秦氏的产业要人管,秦氏的旧部要人带,秦氏的玉矿要人守。”
“臣妾回江南,做秦氏的家主。”
“陛下在京城,做陛下该做的事。”
“那把椅子——”
她看着皇帝。
“先帝留给臣妾的,臣妾不坐。可臣妾也不让给别人。”
“臣妾把椅子让给秦氏的外孙。”
“陛下是秦氏的外孙。”
“陛下坐稳了,臣妾就放心了。”
皇帝看着她。
“你方才说——‘因为臣妾要的,是您屁股底下那把椅子。’”
“是。”
“可你现在说,你不坐。”
“臣妾不坐。”沈清辞说,“可臣妾要陛下知道——那把椅子,是先帝留给秦氏的。陛下坐可以,可陛下得记住,这把椅子是谁给的。”
“陛下若忘了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臣妾会提醒陛下。”
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皇帝忽然笑了。
那笑意从眼底漫开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。
“沈清辞。”
“臣妾在。”
“朕登基十八年,头一回被人指着鼻子说——‘这把椅子是我家的。’”
“臣妾没指着鼻子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他走回案后,坐下来。
“赵氏,朕给你。”
“秦氏,朕替你立着。”
“那把椅子——”
他看着她。
“朕坐着。可朕记得,这把椅子是谁给的。”
沈清辞跪下来。
“臣妾谢陛下。”
她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殿门口时,皇帝在身后开口。
“沈清辞。”
她停住脚步。
“你方才念遗诏的时候,朕以为你要夺位。”
“臣妾没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沈清辞转过身。
“因为臣妾的娘,死在这座宫里。”她一字一字,“臣妾不想死在这座宫里。”
“臣妾要回江南。”
“江南有秦氏的祖宅,有秦氏的旧部,有秦氏的玉矿。”
“江南没有太后,没有皇后,没有赵氏,没有陛下。”
“江南有臣妾的娘。”
“臣妾的娘埋在江南。”
她跨出门槛,走进夜色里。
御书房的门缓缓合上。
皇帝独自坐在殿中,看着案上那枚玉坠。
“李德全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去传旨。”
“什么旨?”
“赵氏,交给沈妃处置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明日早朝,朕要下一道旨意——秦氏一门,世代忠良,永不加罪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朕要重修秦氏祖宅。”
“在江南。”
他拿起案上那枚玉坠,放回龙案上。
“秦婉娘。”
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。
“你留给朕的,不止是一个女儿。”
“你留给朕的,是一把椅子。”
“可你女儿说——她不坐。”
“她回江南。”
他闭上眼。
“朕欠秦氏的,还不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