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二,乾清宫偏殿。
沈清辞从冷宫出来第三天,旨意下来了。
李公公捧着明黄圣旨,站在偏殿门口,展开念了一遍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秦安县主秦清辞,柔嘉成性,淑德昭彰。着即晋封为妃,赐号‘沈’,居长春宫。钦此。”
沈妃。
从婕妤跳到妃位,连升两级。
长春宫是东六宫之一,比乾清宫偏阁大了一倍,离御书房只隔一道宫墙。
沈清辞跪下来,接过圣旨。
“臣妾谢陛下隆恩。”
李公公将圣旨递到她手里,欠了欠身。
“沈妃娘娘,陛下说了,长春宫已经收拾好了。您什么时候搬,奴才让人来抬东西。”
“明日。”
“那奴才回去复命。”
李公公走了。
青黛关上门,回头看着沈清辞。
“沈妃娘娘,您从冷宫出来,连升两级。长春宫比乾清宫偏阁还大。陛下这是——”
“这是补偿。”沈清辞将圣旨放在案上。
“补偿?”
“他把我关在冷宫三个月,虽然是他做的局,可到底让我受了三个月的苦。如今皇后废了,赵家抄了,他得给我一个交代。”
“沈妃,长春宫,这是他给的交代。”
“那您满意吗?”
“满意。”沈清辞说,“可我不谢他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不欠他。”沈清辞说,“他关我三个月,给我妃位。一关一放,两清。他若觉得亏欠我,那就记着。记着就好。”
青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翌日,长春宫。
沈清辞搬进去的时候,宫里的宫人已经候在殿外了。
二十个宫女、六个太监、两个嬷嬷,齐齐跪了一地。
“奴婢/奴才恭迎沈妃娘娘。”
沈清辞走进正殿,环顾四周。
长春宫比冷宫大十倍。窗纸是新的,地砖是新的,连香炉里的香料都是新的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把这些人记下来。谁是谁的人,谁有冤屈,谁有把柄,一样一样查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沈妃吩咐。”
“让人去御膳房传话,从今日起,长春宫的膳食用度,按妃位份例走。多一两不要,少一两不行。”
“是。”
沈清辞在长春宫安顿下来。
她照常翻旧档、查账目、布情报线。
七条线还在,只是换了地方。御膳房、药局、绣坊、内务府、尚衣局、太医院、太常寺,七处要害,全是她的人。
可她不怎么出长春宫。
皇帝来了两次,她都以“身子不适”为由,没有见。
第三次,皇帝不请自来。
十月中,傍晚。
沈清辞正在长春宫正殿里翻旧档,听见殿门被推开,抬起头。
皇帝站在门槛外面,穿一件玄色常服,手里提着一只食盒。
“朕带了御膳房的桂花糕。”
“陛下有心了。”
“你不见朕,朕自己来。”
沈清辞将旧档合上。
“陛下坐。”
皇帝在绣墩上坐下来,将食盒放在案上。
“你在冷宫三个月,瘦了。朕让御膳房做了些点心,你尝尝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她没有动。
皇帝看着她。
“沈清辞。”
“臣妾在。”
“你到底要什么?”
沈清辞抬起头。
“陛下问臣妾要什么?”
“你从冷宫出来,朕给你妃位,给你长春宫,给你二十个宫人。你没谢朕,没求朕,没跟朕多说一句话。”
“朕给你什么,你都接着。可你什么都不给朕。”
“你到底要什么?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
“臣妾要的,陛下给不起。”
皇帝的手指在食盒边沿上停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沈清辞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暮色沉沉。远处慈宁宫的方向,灯灭了。坤宁宫的方向,灯也灭了。只剩下昭阳殿和长春宫的灯亮着。
她转过身。
“臣妾要——这天下,再没人能像杀我娘一样,杀任何人。”
皇帝坐在绣墩上,看着她。
“臣妾的娘死在太后手里,死在赵氏手里,死在沈老爷手里。三个人,一碗药,一条命。”
“臣妾入宫七个月,扳倒了太后,废了皇后,抄了赵家。可臣妾的娘活不过来。”
“臣妾要的,不是太后的人头,不是皇后的废位,不是赵家的银子。”
“臣妾要的是——再也没有第二个秦婉娘。”
她看着皇帝的眼睛。
“陛下能给我吗?”
皇帝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案上那盏灯爆了两次。
“给不起。”
“臣妾知道。”
“可朕能给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皇帝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“朕能改规矩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
“太后杀你娘,是因为太后手里有权,没人管她。皇后杀你,是因为皇后手里有权,没人管她。”
“朕若下一道旨意——后宫嫔妃,无朕亲笔旨意,不得处置人命。杀人偿命,无论尊卑。这条规矩写进祖制,后世子孙不得擅改。”
“能改多少,朕不知道。可朕愿意改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
“陛下愿意改?”
“愿意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皇帝看着她。
“因为你娘救过朕的命。”
“二十年前,她站在御花园的海棠树下,跟朕说——‘请替秦氏留一条活路。’朕记了二十年。”
“朕没能替你娘留一条活路。”
“可朕能替你娘改一条规矩。”
沈清辞站在窗前,看着皇帝的脸。
烛光映着他的眉眼,沉郁而锐利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道旨意,臣妾替秦氏谢陛下。”
她跪下来。
“可臣妾还是不欠陛下的。”
皇帝看着她。
“臣妾替秦氏谢陛下。可臣妾替自己,不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道旨意,是陛下欠秦氏的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陛下欠秦氏一条命。这道旨意,是还债。”
“还完了,两清。”
皇帝沉默了一息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好。”
他拿起食盒里的桂花糕,递给她一块。
“那朕欠秦氏的债,还完了。”
“从今日起,朕不欠秦氏了。”
沈清辞接过桂花糕。
“陛下不欠秦氏了。可陛下还欠臣妾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陛下欠臣妾一个承诺。”
“什么承诺?”
“陛下方才说——‘杀人偿命,无论尊卑。’”
“是。”
“那赵氏呢?”
皇帝的手指在食盒边沿上停住了。
“赵氏在沈家偏院里。”
“臣妾要赵氏偿命。”
皇帝看着她。
“赵氏是沈家的正妻,是赵家的人。朕若下旨杀她——”
“不用陛下下旨。”沈清辞打断他,“臣妾自己动手。”
皇帝看着她。
“你要杀赵氏?”
“臣妾要赵氏当着沈家列祖列宗的面,把当年怎么杀我娘的,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。然后——”
她将桂花糕咬了一口。
“然后,杀人偿命。”
皇帝看着她。
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
“好。”
“朕不拦你。”
“可朕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陛下请说。”
“你杀赵氏那天,朕要去。”
“陛下要看?”
“朕要亲耳听赵氏说,她是怎么杀你娘的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
“好。”
皇帝转过身,往殿门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停了一下。
“沈清辞。”
“臣妾在。”
“你方才说,你要的是——‘这天下,再没人能像杀你娘一样,杀任何人。’”
“是。”
“朕帮你。”
他跨出门槛,走进夜色里。
沈清辞站在长春宫正殿里,手里攥着半块桂花糕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。
桂花糕是甜的。
她咬了一口。
娘。
陛下说,他要改规矩。
他要杀赵氏。
他要替你改一条规矩。
她闭上眼。
娘。
再等等。
臣妾很快就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