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十,冷宫。
沈清辞将最后一本册子合上,摞在墙角那摞册子上面。
三个月。整整三个月。
从九月初她被皇后逼进冷宫,到十月初,她翻了太后宫中五十年的旧档、查了皇后二十年的账、收了方嬷嬷的供词、拿了刘四的画押、理了赵家和李家的密信。
四本册子,四条罪。
毒害嫔妃。锁喉之毒,太后所出,赵氏经手,皇后知情不报。刘常在的毒点心、孙贵人的泽漆、方嬷嬷递给刘四的锁喉药粉,三条线,全部指向坤宁宫。
贪墨宫银。御膳房、绣坊、药局、内务府,四处采买虚报十倍价,十年贪银八十万两。银子流入周记珠宝铺,再通过皇后娘家的关系洗白,送回坤宁宫。
勾结外臣。赵家和李家跟太后通信二十年,信里写着“陛下好糊弄”“熬几年就熬死了”。赵德昌、李廷芳画了押,方嬷嬷做了旁证。
刺杀县主。刘四画押的供词,方嬷嬷递的刀和药,慎刑司验过的锁喉药粉,内务府造办处查到的短刀编号。皇后买凶杀人,证据确凿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甲一那边准备好了?”
“准备好了。四本册子的抄本已经送出宫了。今日一早,御史台、大理寺、刑部,三处都收到了。”
“周文达那边怎么说?”
“周大人看了册子,当场拍了桌子。他说——‘皇后毒害嫔妃、贪墨宫银、勾结外臣、刺杀县主,四罪并罚,够废后了。’”
“另外两处呢?”
“大理寺卿和刑部侍郎看了册子,没敢压。周大人约了他们午后一起递折子。”
“谁领头?”
“周文达领衔,大理寺和刑部联署。折子递到御前,陛下压不住。”
沈清辞将四本册子收进包袱里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沈婕妤吩咐。”
“方嬷嬷那边,让她今日就去慎刑司。”
“今日?”
“今日。”沈清辞说,“周文达递折子的时候,方嬷嬷进慎刑司。折子和供词一起到御前,陛下不用查了,证据全在。”
“方嬷嬷肯去吗?”
“她孙子在甲三手里。她不去,她孙子死。”
青黛应了一声,转身去了。
午后,御书房。
周文达的折子递进去了,大理寺和刑部的联署折子也递进去了。
三本折子,四本册子,外加方嬷嬷在慎刑司画押的供词。
皇帝坐在案后,一本一本看过去。
看完最后一本,他放下册子,靠在椅背上。
“李德全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去坤宁宫传旨。”
“传什么?”
“皇后赵氏,毒害嫔妃、贪墨宫银、勾结外臣、刺杀县主,四罪并罚。即日起废去皇后之位,打入冷宫。赵家满门查抄,赵德昌下狱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陛下吩咐。”
“去冷宫传话。告诉秦安县主——朕来接她。”
冷宫。
沈清辞坐在小杌子上,将包袱收好。
青黛从外面跑进来。
“沈婕妤!皇后被废了!赵家被抄了!陛下传旨,说——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陛下要来接您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,理了理衣裳。三个月没添新衣,身上那件月白褙子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没在意。
她提着包袱,走出冷宫正屋。
院子里,荒草还长着,井里的水还浑着,窗纸还破着。可她看了一眼,没有留恋。
她跨出院门。
冷宫外面,宫道上站了一排人。
灯笼照亮了整条宫道。李公公站在最前面,身后是禁军和宫人。
皇帝站在宫道中间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,没戴冠,只簪了一根玉簪。
沈清辞走过去。
“陛下。”
“出来就好。”皇帝看着她,“三个月,瘦了。”
“冷宫的饭不好吃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“可臣妾吃完了。”
皇帝看着她手里提的包袱。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沈清辞说,“臣妾进冷宫的时候带了什么,出来的时候就带了什么。”
“什么都没多?”
“多了一样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皇后的罪证。”
皇帝沉默了一息。
“沈清辞。”
“臣妾在。”
“皇后废了。赵家抄了。你满意了?”
“满意。”沈清辞说,“可不够。”
“还有什么?”
“李家还在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赵家倒了,李家还在朝堂上。李廷芳还在,李家的银子还在。李家的门生还在。”
“臣妾的账,还没收完。”
皇帝看着她。
“你想什么时候收李家?”
“不急。”沈清辞说,“李家比赵家聪明。赵家明着贪,李家暗着贪。赵家贪银子,李家贪官位。可李家的把柄,臣妾手里也有。”
“你有?”
“有。”沈清辞说,“李家在江南的盐引、漕运、织造,三处生意,都有问题。臣妾查了三个月,证据在甲二手里。”
皇帝看了她很久。
“你入宫七个月,拔了太后,废了皇后,抄了赵家。李家也在你手里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下一步做什么?”
“下一步——”沈清辞顿了顿,“臣妾想出宫。”
“出宫?”
“是。”沈清辞说,“臣妾在宫里住了七个月,替陛下办了七个月的事。可臣妾的仇人还没死绝。赵氏还在沈家偏院里,沈老爷还在沈家书房里。臣妾要回去,把剩下的账算完。”
皇帝看着她。
“你出宫之后,还回来吗?”
“陛下要臣妾回来?”
“朕不想。”
“那臣妾就不回来。”
皇帝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沈清辞。”
“臣妾在。”
“你方才说——‘臣妾的账,又收回来一笔。’”
“是。”
“你收了几笔了?”
沈清辞想了想。
“太后一笔,皇后一笔,赵家一笔。加上沈家那些,收了七八笔了。”
“还剩几笔?”
“李家一笔,沈老爷一笔,赵氏一笔。”
“收完了之后呢?”
“收完了之后——”沈清辞看着他,“臣妾就自由了。”
“自由了之后做什么?”
“回江南。开铺子,种药,养蚕。做秦氏的家主,不做陛下的棋子。”
皇帝看着她。
月光落在她脸上,照出清瘦的轮廓和一双沉静的眼睛。
“朕不拦你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“可你出宫之前,朕有一件事要问你。”
“陛下请说。”
“你方才说,你恨所有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现在还恨吗?”
沈清辞沉默了一息。
“恨。”
“恨谁?”
“恨太后,恨皇后,恨赵氏,恨沈老爷。恨那些踩过臣妾的人。”
“还恨朕吗?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臣妾恨过陛下。可陛下替臣妾废了皇后,抄了赵家。这笔账,臣妾记着。”
“所以不恨了?”
“不恨了。”沈清辞说,“可臣妾也不欠陛下了。”
她转过身,往宫道外面走。
走了两步,停住。
“对了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臣妾出宫之前,把太后的旧档留给陛下。”
“什么旧档?”
“太后在宫里五十年,藏了多少人,多少刀,多少银子。臣妾翻了三个月,全记在册子上。册子在冷宫正屋的床板夹层里。”
“陛下让人去取。”
她走了。
皇帝站在宫道上,看着她的背影。
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忽然想起七个月前,她第一次入宫那天。
那时候她还是个才人,穿着半旧的衣裳,站在储秀宫后院门口,安安静静地看着他。
现在她走了。
走得很稳。
“李德全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去冷宫把册子取来。”
“是。”
皇帝转身往御书房走。
走了两步,停住。
“李德全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她说她不恨朕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可她也不欠朕了。”
他苦笑了一声。
“朕终究没让她欠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