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三十，入夜。
沈清辞坐在长春宫正殿里，面前摊着秦氏暗卫名册。
名册翻到第三页。第三页上写着几个名字：陆青、周大柱、赵全、孙德旺。名字后面注着各自的职司——陆青，苏州人，暗卫第三，专司宫中暗线；周大柱，京城人，暗卫第五，御膳房；赵全，暗卫第七，内务府；孙德旺，暗卫第九，太医院。
名册翻到最后一页，上面有被撕掉的痕迹。撕口很旧，毛边泛黄。沈清辞用手指顺着撕口摸过去，摸到纸页边缘有一行极细的字，被撕掉了大半，只剩最后几个笔画。
她将阿蘅的玉佩放在桌上，对照着名册的纸页。
玉佩背面刻着“秦氏暗卫·蘅”。
沈清辞从袖中取出另一本册子。这是赵嬷嬷从旧档里翻出来的秦氏旧人录，上面记着秦氏在宫中、江南、岭南三处的人名。旧人录翻到最后一页，上面写着——
“阿蘅，江南吴县人，元和元年入秦氏暗卫，专司医药。秦婉娘贴身侍女。元和九年秦婉娘死后，隐姓埋名，南下岭南，守玉矿第九洞。元和十五年病亡于岭南。”
沈清辞将旧人录合上。
阿蘅是秦氏暗卫里唯一的医者。
也是她娘最信任的人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把沈选侍请来。”
青黛应声去了。
片刻之后，沈清荷走进来。她手里还攥着半包没包完的药材，袖口沾着药渍，脸上带着疲色。
“姐姐。”
“坐。”
沈清荷在对面坐下来。
沈清辞将名册和旧人录并排推到她面前。
“阿蘅的身份，我查清楚了。秦氏暗卫，专司医药，你娘最信任的人。元和九年你娘死后，她南下岭南，守玉矿第九洞。守了六年，病死在岭南。”
沈清荷低头看着旧人录上的字，手指在“病亡于岭南”几个字上停了一下。
“六年。”她声音很轻，“她守了六年，不是十年。”
“她守了六年，病死了。可秦氏旧部接着守，又守了四年。甲三查到的是旧部的话，旧部说‘阿蘅守了十年’，是把旧部接着守的四年也算进去了。”
“她只守了六年。”
“六年也够了。”沈清辞说，“六年里，太后的人没进暗门。她把该做的事做完了。”
沈清荷没有接话。
她将旧人录合上，放在桌上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阿蘅教我医术的时候，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她说——‘你姐姐在宫里，没人帮她。你去了，替她看人。她看大局，你看细节。她杀人，你救人。’”
“她还说——‘你姐姐这个人，什么都自己扛。她不欠人，也不让人欠她。可这样的人，最累。’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
“她看人看得准。”
“准。”沈清荷说，“可她也看错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她说我不欠你。她说‘你去帮你姐姐，可别拖累她。’可我不欠你，我欠娘。娘生了我，养了我三年。她死的时候，我才三岁。我什么都不记得，只记得她让我来找你。”
“我来了。”
“我没拖累你。”
沈清辞看着她。
“你没拖累我。”
“可我也没帮上什么大忙。”沈清荷说，“我配了药，救了三十个人。可这三十个人里，没一个是姐姐的敌人。”
“你不是帮我杀人。”沈清辞说，“你是帮我救人。杀人容易，救人难。我杀一个陈廷敬，三天就办完了。可你救三十个人，得配药、试药、分包、发药。你救的人越多，宫里靠向我的人越多。靠向我的人越多，我的路越稳。”
“你救的不是三十个人。你救的是我。”
沈清荷愣了一下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方才说，我不欠你。”
“你不欠我。”
“可我觉得，我欠你。”沈清荷说，“娘死的时候，把我托付给老嬷嬷。老嬷嬷把我养到八岁，死了。我一个人在沈家偏院里住着，没人管我。后来阿蘅来了，教我医术。再后来阿蘅走了，我一个人又过了四年。”
“这四年里，我每天都在想——姐姐什么时候来接我？”
“你来了。”
“我没来接你。”沈清辞说，“你自己来的。”
“我来的。”沈清荷说，“可我知道，你会接我。你只是没腾出手来。”
沈清辞没有接话。
她低下头，看着桌上那两枚玉。
一枚是她的玉扣。一枚是阿蘅的玉佩。
“清荷。”
“姐姐。”
“你方才说，阿蘅教你的时候，让你背了锁喉的方子。”
“背了。”
“你背了七年。”
“七年。”
“七年前，你八岁。七年后，你十五岁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，“这七年里，你一个人在沈家偏院里，背方子，认草药，查账目，盯着赵氏和沈老爷。你没靠任何人。”
“你靠的是你自己。”
“娘把你留给我，不是让我养你。是让你帮我。”
沈清荷抬起头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方才说，我不欠你。”
“你不欠我。”
“可我还是欠你。”沈清荷说，“我欠你一个承诺。”
“什么承诺？”
“娘死的时候，让我来找你。我找了七年，找到了。可我找到你之后，什么都没做。你在宫里跟太后斗，跟皇后斗，跟陈廷敬斗。我在沈家查账，查了三年，查到的证据，你三天就用完了。”
“你觉得你做得不够多。”
“对。”
“可你做得够多了。”沈清辞说，“你查到的沈老爷证据，我还没用。你配的解药，救了三十个人。你试的药，让太医院哑口无言。你在太医院门口跪了半个时辰，让后宫里所有人都知道——秦氏的女儿，不是好欺负的。”
“你做的一切，我都记着。”
沈清荷的眼圈红了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方才说，我不是来拖累你的。我是娘留给你的——第二条命。”
沈清辞看着她。
“第二条命。”
“对。”沈清荷说，“娘死的时候，把我留给了你。你死了，我就替你活下去。我死了，你替我活下去。两条命，一条在宫里，一条在宫外。一条杀人，一条救人。”
“娘安排的。”
“对。”沈清荷说，“娘安排的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。
她走到沈清荷面前，伸出手。
“起来。”
沈清荷站起来。
沈清辞将阿蘅的玉佩放在她手里。
“这枚玉佩，你收好。”
“姐姐——”
“阿蘅守了六年，把玉矿守住了。你守了七年，把你守住了。我守了七个月，把宫里守住了。咱们三个守的东西，是一样的。”
“秦氏。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说，“秦氏。”
她转过身，往门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，停了一下。
“清荷。”
“姐姐。”
“明日我启程去江南。你留在宫里。阿蘅的玉佩，你收好。等我从江南回来，咱们一起去岭南。”
“去玉矿？”
“去玉矿。”沈清辞说，“去第九洞。去暗门后面。”
“兵符在暗门后面？”
“在。”沈清辞说，“阿蘅守了六年，没让太后的人进暗门。现在轮到咱们了。”
她推开门，走进夜色里。
沈清荷站在正屋里，手里攥着阿蘅的玉佩。
“娘。”
她低声开口。
“姐姐走了。”
“她去江南。”
“她让我留在宫里。”
“她说我是她的第二条命。”
她将玉佩贴在胸口。
“娘。”
“我没让她失望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