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三十,午后。
沈清辞从御书房回来,径直去了储秀宫后院。
沈清荷正在正屋里分包药材。桌上摊着甘草、茯苓、灵芝,还有一摞裁好的油纸。她低着头,手指飞快地将药材按分量称好,包进油纸里。
“清荷。”
沈清荷抬起头。
“姐姐?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陈廷敬被抓了。他临死之前说了一句话,跟你有关。”
沈清荷放下手里的药材。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——‘你妹妹的医术,是谁教的?你查过吗?’”
沈清荷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
“他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他在挑拨。可他说的话里有一句是真的——阿蘅在太后宫里待过,在岭南守了十年。她守的到底是秦氏的玉矿,还是太后的玉矿,没人知道。”
“姐姐怀疑阿蘅?”
“我怀疑所有人。”沈清辞在对面坐下来,“所以我问你,阿蘅教你医术的时候,还教过你什么?”
沈清荷沉默了一息。
“姐姐,阿蘅的事,我全都告诉你。”
她将药材推到一边,坐正了。
“我八岁那年病了一场,赵氏不给请大夫,我烧了三天三夜。后来有个游方女医路过沈家后门,讨水喝。偏院的老嬷嬷让她进来了,她看见我烧得厉害,给我扎了针,灌了药。”
“第二天我退烧了。她要走,我拉着她,问她能不能教我认药。她问我——‘你娘是不是姓秦?’”
“我说是。”
“她就留下来了。”
“她在沈家后门外住了三个月,每天夜里翻墙进来教我认药。她教得很快,像是赶时间。她教我认毒草,认解药,认脉象。”
“三个月之后,她走了。走之前跟我说——‘你娘的医书,最后一页被撕了。可被撕掉的那页,我背下来了。我教你。’”
“她把那一页的内容,一个字一个字教给我。我背了三个月,背熟了。她走之前,让我默写了一遍,她看了,说‘对了’。”
“她走的时候,有没有说她去哪?”
“她说她回岭南。”沈清荷说,“她说玉矿第九洞有一道暗门,只有秦氏的人知道。她在暗门后面守着,等我姐姐来。”
“她有没有提过太后?”
“提过。”沈清荷说,“她说——‘太后在宫里五十年,手伸得太长。可她的手伸不到岭南。玉矿在岭南,秦氏旧部在岭南。太后的人挖了十年,没挖到矿脉深处。因为矿脉深处有暗门,暗门的钥匙在秦氏嫡脉手里。’”
“她还说——‘你姐姐在宫里,太后会盯着她。可太后不知道,秦氏不只有明面上的一个女儿。秦氏有两个女儿。一个在宫里跟太后斗,一个在岭南守着玉矿。两个合在一起,秦氏就能翻身。’”
沈清辞看着她。
“阿蘅三年前去世了?”
“去世了。”沈清荷说,“她走的时候,我十一岁。她走之前,让人给我带了一封信。信上说——‘清荷,我回岭南了。岭南有秦氏旧部,有你娘留下的东西。你姐姐在沈家,你去找她。你们姐妹联手,才能替秦氏报仇。’”
“她信里还说——‘我在岭南等你。等你姐姐来了,我给她开门。’”
“可她已经死了。”
“死了。”沈清荷说,“三年前死的。死在岭南。甲三的人查到的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“病死的。”沈清荷说,“她在岭南守了十年,守得太苦。玉矿第九洞的暗门后面,只有她一个人。她一个人守了十年,守到死。”
沈清辞沉默了一息。
“她死的时候,有人在她身边吗?”
“有。秦氏旧部的人。他们说,阿蘅死之前,让他们把一样东西送到京城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沈清荷从包袱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一枚旧玉佩。
青白玉质,巴掌大小,玉面上刻着几片海棠花瓣,花瓣的纹路弯曲盘绕。与沈清辞的玉扣一模一样。
沈清辞将玉佩拿起来,翻过来。
背面刻着几个字。
“秦氏暗卫·蘅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玉佩上停住了。
“阿蘅是秦氏暗卫?”
“是。”沈清荷说,“她不是普通的侍女。她是秦氏暗卫,专门守玉矿的。我娘死之前,把玉矿的事托付给她。她守了十年,守到死。”
“她死之前,让秦氏旧部把玉佩送到京城。送到我手里。”
“她说——‘这枚玉佩,是我给秦氏的交代。我守了十年,没守住。可我没让太后的人进暗门。暗门还在,钥匙还在。你姐姐来了,让她去开门。’”
沈清辞将玉佩攥在手里。
“阿蘅。”
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。
“她是我娘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她守了十年。”
“是。”
“她没让太后的人进暗门。”
“是。”
“她死了。”
“死了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。
“陈廷敬说,阿蘅的医术是太后的医术。可阿蘅是秦氏暗卫。她守玉矿守了十年,她要是太后的人,玉矿早就丢了。”
“陈廷敬在挑拨。”
“对。”沈清荷说,“可他挑拨得不够高明。他不知道阿蘅是秦氏暗卫。他以为阿蘅是太后的人。他以为挑拨我们姐妹,就能让我们自乱阵脚。”
“他不知道阿蘅留下了玉佩。他不知道阿蘅守了十年没让太后的人进暗门。他不知道阿蘅教我的,不止是医术。”
“还教了什么?”
“还教了怎么看人。”沈清荷说,“阿蘅说——‘这宫里的女人,十个有九个在演戏。看人要看眼睛。眼睛不会骗人。’”
“她还说——‘你姐姐在宫里,身边没一个可信的人。你去了,替她看人。她看大局,你看细节。她杀人,你救人。’”
沈清辞看着妹妹。
“阿蘅把什么都安排好了。”
“她安排好了。”沈清荷说,“可她没等到你来。她死在岭南,死之前让旧部把玉佩送到京城。她不知道我能不能进宫,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你。她只是赌了一把。”
“她赌赢了。”
沈清辞将玉佩和玉扣放在一起。
两枚玉,一样的质地,一样的暗纹。
“清荷。”
“姐姐。”
“明日我启程去江南。你留在宫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阿蘅的玉佩,你收好。等我从江南回来,咱们一起去岭南。”
“去岭南做什么?”
“去玉矿。”沈清辞说,“去第九洞。去暗门后面。”
“阿蘅守了十年,没让太后的人进暗门。可太后的人还在挖。咱们得赶在他们挖到暗门之前,把暗门后面的东西取出来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兵符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秦氏玉矿里的兵符。能调岭南三万兵马的兵符。”
沈清荷点头。
“姐姐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江南的事办完就回来。快则半月,慢则一月。”
“我等。”
“好。”
沈清辞将玉佩递还给沈清荷。
“收好。别丢了。”
“丢不了。”沈清荷说,“阿蘅的东西,丢不了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往门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沈清荷在身后开口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阿蘅死的时候,我没哭。”
沈清辞停住脚步。
“她教我三个月,我记了七年。她死的时候,我十一岁。我没哭。因为她说——‘别哭。你哭了,你姐姐就没人帮了。’”
“我没哭。我来了京城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。
“清荷。”
“姐姐。”
“阿蘅的事,我会查清楚。她守了十年,不会白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清辞推开门,走进暮色里。
她攥着玉扣。
娘。
阿蘅替你守了十年。
臣妾不会让她白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