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三十,卯时。
御书房里灯火通明,天还没亮透。
沈清辞站在案前,将五本册子并排摆在御案上。册子封皮上分别写着五个名字:吴全、孙太监、赵全、周德旺、陈廷敬。
皇帝坐在案后,一本一本翻过去。
第一本,吴全。御膳房采买太监,十年间虚报米价,贪银八万两。进的霉米掺了毒,宫人吃了体质变弱。证据:采买暗账、霉米验毒记录、刘婆子画押的证词。
第二本,孙太监。药局采买管事,七年间进假药,贪银五万两。假药换了真药,宫人吃了治不了病。证据:药局入库记录、假药验方、药局库管画押的证词。
第三本,赵全。赵家旧宅管家,太后余党。在旧宅废井里倒毒,毒渗进宫城引水渠。证据:废井验毒记录、引水渠改道图、赵全画押的供词。
第四本,周德旺。太后娘家侄子,藏匿京城,联络太后旧部,暗中给赵全递钱递信。证据:往来密信、旧部名单、周德旺画押的供词。
第五本,陈廷敬。文渊阁大学士,礼部尚书,太子太保。三朝元老,两朝帝师。证据:赵全供词,陈廷敬与赵全三次密会的时辰地点,陈廷敬替赵家向李家递话的密信抄本,以及陈廷敬从赵家盐引中抽成一成的契约。
皇帝翻完最后一本,将册子放在案头。
他靠在椅背上,很久没有说话。
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灯花爆开的细微声响。
“陈廷敬。”
他开口,声音很沉。
“朕的帝师。”
“朕十一岁没了母妃,是他教朕读书。朕十八岁登基,是他替朕管着礼部。朕查了二十年太后的人,从来没查过他。”
“因为朕信他。”
“他替赵家向李家递话,从赵家盐引里抽一成。一年两万两。”皇帝一字一字,“他两头吃,吃了二十年。”
“朕不知道。”
沈清辞站在案前,没有接话。
“李德全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传禁军统领。”
李公公快步出去,片刻后禁军统领走进御书房。
“陛下。”
“带人围了陈廷敬的府邸。抄家。搜出所有密信、账册、契约。一样不准漏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陛下吩咐。”
“陈廷敬本人,押进天牢。朕要亲自审。”
禁军统领应声去了。
皇帝拿起案上那本册子,翻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上写着陈廷敬的罪状:替赵家求情、替李家安人、两头收银子、替太后余党递消息。
“沈清辞。”
“臣妾在。”
“你查了多久?”
“七天。”
“七天查出一个两朝帝师。”皇帝将册子放下,“朕查了二十年没查出来。”
“陛下信他。臣妾不信任何人。”
皇帝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妹妹的药,管用?”
“管用。赵选侍退了烧,孙选侍消了疹,钱选侍下了床。”
“三十副药,救了三十个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不够。”
“不够。”沈清辞说,“明天还有三十副。岭南的药在路上,三天可到。三天之内,宫里染毒的人能稳住。”
皇帝点头。
“你妹妹那边,朕封她做医女。不入品级,可在太医院行走。太医院的药材,随她用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“陈廷敬的事,朕来办。”皇帝说,“你明日启程去江南。李家的事,不能拖。”
“臣妾遵旨。”
沈清辞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殿门口时,李公公从外面快步进来。
“陛下,陈廷敬押到了。”
皇帝站起来。
“带进来。”
禁军押着一个老人走进御书房。
陈廷敬七十来岁,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常服,手上戴着镣铐。他被押进来时没有挣扎,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意。
“陛下。”
“陈廷敬。”皇帝看着他,“朕的帝师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替赵家向李家递话,从赵家盐引里抽一成。一年两万两,吃了二十年。”皇帝一字一字,“朕不知道。”
“陛下不知道的事,多了。”
皇帝的手指在案上攥紧了。
“陈廷敬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陈廷敬笑了一下。
“臣没什么话说。臣做了,臣认。”
“可臣想问陛下一句话。”
“问。”
“陛下查了臣的账,抄了臣的家,抓了臣的人。可陛下有没有查过——沈选侍的医术,是谁教的?”
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沈清辞站在殿门口,转过身来。
陈廷敬看着她。
“沈妃娘娘,你方才说,你妹妹的医术,是游方女医教的。那位女医姓蘅,教了你妹妹三年,然后走了。”
“你查过她吗?”
“她叫什么?从哪来?到哪去?她教了你妹妹三年,可她在教之前,在哪?”
“她姓蘅。秦氏侍女阿蘅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她是我娘的贴身侍女。”
“对。”陈廷敬说,“她是秦婉娘的侍女。可秦婉娘死了十八年,她为什么还活着?她为什么在岭南守了十年?她守的是秦氏的玉矿,还是别人的东西?”
“沈妃娘娘,你妹妹的医术,是阿蘅教的。阿蘅的医术,是秦婉娘教的。可秦婉娘的医术,是跟谁学的?”
“太医院?椒房殿?还是——太后?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。
“陈廷敬,你想说什么?”
“臣想说——”陈廷敬笑了一声,“沈妃娘娘查了七天,查出臣两头吃。可臣吃的银子,跟太后比,九牛一毛。”
“太后倒了,可太后的人还在。臣是太后的人,可臣不是太后最信任的人。”
“太后最信任的人,是教沈选侍医术的那个人。”
“沈妃娘娘,你查了臣,抓了臣,杀了臣。可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你妹妹的医术,到底是谁教的?阿蘅教的医术,到底是谁的医术?”
禁军将他往外拖。
陈廷敬被拖到门口时,回过头来。
“沈妃娘娘,臣活不了几天了。可臣死之前,想给你提个醒。”
“你妹妹能配解药,能治时疫。可你知不知道,她的医术里,有没有锁喉的方子?有没有引疫的方子?”
“教她的人,会不会也教了她别的?”
“沈妃娘娘,你查了那么多人,杀了那么多人。你有没有查过——你妹妹?”
禁军将他拖出去了。
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沈清辞站在殿门口,攥着袖中的玉扣。
皇帝看着她。
“沈清辞。”
“臣妾在。”
“陈廷敬的话,你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沈清辞转过身。
“查。”
“查谁?”
“查阿蘅。”
“查你妹妹的师父?”
“查教我妹妹医术的那个人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陈廷敬临死之前说这些话,不是无的放矢。他知道阿蘅的底细。他让我查,说明阿蘅有问题。”
“可阿蘅是我娘的侍女。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说,“可她也是太后宫里的人。她在椒房殿当差,在太后眼皮底下待了三年。太后放她出宫,她去了岭南。太后的人挖了十年玉矿,她在玉矿第九洞守了十年。”
“她守的到底是秦氏的玉矿,还是太后的玉矿?”
皇帝沉默了一息。
“你要查阿蘅,可你明日要去江南。”
“臣妾去江南,顺便查阿蘅。”沈清辞说,“阿蘅在岭南。臣妾从江南转道岭南,亲自见她。”
“你妹妹呢?”
“留在宫里。”沈清辞说,“她配药、救人、收人心。阿蘅的事,臣妾来查。”
“可她若真是太后的人——”
“那臣妾就替秦氏清理门户。”
她跨出御书房的门槛。
身后,皇帝坐在案后,看着案上那五本册子。
“李德全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去查阿蘅。”
“陛下也查?”
“朕查。”皇帝说,“陈廷敬临死之前说这些话,不是为了挑拨。他是为了让朕查阿蘅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阿蘅知道太后太多的秘密。”皇帝一字一字,“陈廷敬想让朕杀了阿蘅,替他灭口。”
“可朕不会杀阿蘅。”
“朕要活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