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廿九,酉时。
长春宫门口排起了长队。
从宫门口一直排到宫道上,拐了个弯,看不见尾。赵选侍的宫女在最前面,后面是孙选侍的嬷嬷、钱选侍的太监、吴才人的陪嫁丫鬟。再往后,是各宫各院派来领药的人,有头有脸的宫女站在前面,粗使婆子缩在后面,一个个伸着脖子往前看。
沈清辞站在长春宫正殿门口,面前摆着一张长案。案上放着三十只小瓷瓶,每只瓶里装着一副解药。
“排好队,一个一个来。”
赵选侍的宫女走到案前,眼圈红红的。
“沈妃娘娘,赵选侍烧得厉害——”
“知道。”沈清辞将一只瓷瓶递过去,“这副药分三次服,早晚各一次,夜里加一次。服完这副,明天再来领。”
“谢沈妃娘娘——”
“别谢我。”沈清辞打断她,“记住,这药是沈选侍配的。救你们命的,是她。”
宫女愣了一下。
“沈选侍?”
“对。药方是她配的,药是她试的。她自己喝了毒水,试了解药,才敢给你们用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谢她。”
宫女捧着瓷瓶,朝储秀宫后院的方向鞠了一躬。
“谢沈选侍。”
下一个。
孙选侍的嬷嬷走到案前。
“沈妃娘娘——”
“药拿去。”沈清辞递过瓷瓶,“同样,谢沈选侍。”
嬷嬷捧着药,朝储秀宫后院的方向弯了弯腰。
“谢沈选侍。”
一个接一个。
三十只瓷瓶发完了。
领到药的人捧着瓶子往回跑。没领到药的站在队伍后面,眼巴巴地看着。
“沈妃娘娘,我们院的选侍还没领到——”
“药不够了。”沈清辞说,“明天来领。今晚先喝甘草水。”
“甘草水管用吗?”
“压不住毒,但能缓一缓。”沈清辞说,“缓到明天药到了,再补。”
“药什么时候到?”
“三天之内。”
没领到药的人散了,可散得不甘心,一步三回头。
沈清辞转过身,往储秀宫后院走。
沈清荷坐在正屋里,面前摆着一摞药包,正在分包。她额头上还带着试药时留下的虚汗,脸色比平时白了三分,可手没停。
“姐姐,药发完了?”
“发完了。三十副,全发了。”
“明天还有三十副。”
“明天你配得出来?”
“配得出来。”沈清荷说,“药局的真药材补进来了,够配六十副。可配药需要时间,我一个人忙不过来。”
“让药局的人帮你。”
“药局的人信得过?”
“信得过。”沈清辞说,“孙太监被慎刑司带走之后,药局换了秦家的人。你配药,他们打下手。”
沈清荷点头。
“姐姐,方才发药的时候,你说了什么?”
“我说——‘记住,这药是沈选侍配的。救你们命的,是她。’”
沈清荷的手指在药包上停了一下。
“姐姐,你把功劳让给我?”
“不是让。”沈清辞说,“这药本来就是你配的。你试的药,你配的方,你担的命。功劳本来就是你的。”
“可我在后宫立人设,得靠姐姐扶。”
“我扶你,是因为你站得住。”沈清辞说,“你今日在太医院门口跪了半个时辰,喝了毒水,试了解药。这后宫里的人,谁不服?”
沈清荷没有接话。
她低下头,继续分包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青黛走进来。
“沈妃娘娘,外面又来了几个人。”
“领药的?”
“不是领药的。”青黛压低声音,“是来靠拢的。”
“谁?”
“北偏院的孙才人、东偏院的李选侍、后院的周美人。三个人,没带药,没带礼,空手来的。说想见沈选侍。”
沈清辞看了一眼沈清荷。
“见不见?”
沈清荷想了想。
“见。”
“让她们进来。”
三个人走进来,站在正屋里,有些拘谨。
孙才人二十出头,穿一件半旧的青灰宫装,手里攥着帕子。李选侍年纪小些,圆脸,眉眼间带着怯。周美人最年轻,看着不过十六七,站在最后面,不敢抬头。
“沈选侍。”孙才人先开口,“我们今日来,不是领药的。药我们领了,是赵嬷嬷代领的。”
“那你们来做什么?”
“来谢你。”孙才人说,“赵选侍吃了你的药,烧退了。孙选侍的疹子消了。钱选侍今早喝了药,下午就能下床了。”
“药管用就好。”
“可我们知道,这药是你配的。”孙才人压低声音,“沈妃娘娘发药的时候说了,药是你配的,是你试的。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,想问问沈选侍——”
“问什么?”
“问沈选侍,以后能不能多配些药。我们院里还有几个姐妹染了毒,没药吃。”
“明天还有三十副。”
“三十副不够。”孙才人说,“我们三个院子加起来,染了毒的就有二十来个。三十副药,分到各院,一个院分不到十副。”
“可药局的药材不够。”
“药材的事,我们能想办法。”孙才人说,“我娘家在京城开药铺,我可以托人送药材进来。”
沈清荷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娘家开药铺?”
“开。在城东,叫‘孙记药铺’。”
“孙记药铺。”沈清荷重复了一遍,“跟药局孙太监是什么关系?”
孙才人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“孙太监是我远房叔父。可我跟他不亲。他进假药的事,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”孙才人说,“可我知道他在药局里贪了不少。我嫁进宫里的时候,他找过我,说‘若你在宫里混得好,替我在沈妃面前说句话。’我没理他。”
沈清荷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你方才说,你娘家能送药材进来?”
“能。”
“送多少?”
“看沈选侍要多少。”
“我要甘草、茯苓、千年灵芝。有多少要多少。”
“灵芝不好找。”孙才人说,“可甘草和茯苓,我娘家铺子里有。”
“那就先送甘草和茯苓。”
孙才人点头。
“沈选侍放心,我明日就让家里送进来。”
她转过身,带着李选侍和周美人走了。
沈清荷坐在桌前,将分好的药包码齐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孙才人方才说,她娘家能送药材进来。”
“你信?”
“信一半。”沈清荷说,“她怕孙太监的事牵连她,所以来靠拢。她送药材,是表忠心。可她送来的药材,得验。”
“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门外又传来脚步声。
这次来的是周宫女。
贵妃身边的周宫女。
她站在门口,脸上挂着笑。
“沈选侍,贵妃娘娘请您去昭阳殿一趟。”
沈清荷抬起头。
“贵妃娘娘怎么了?”
“娘娘身子不适,想请沈选侍去看看。”
沈清荷还没开口,沈清辞先说话了。
“周宫女。”
“沈妃娘娘。”
“贵妃娘娘的病,我妹妹看不了。”
周宫女的笑僵了一下。
“沈妃娘娘,贵妃娘娘是真心请——”
“我妹妹只治时疫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不治心病。”
周宫女的脸色变了。
“沈妃娘娘这话——”
“你回去告诉贵妃娘娘。”沈清辞打断她,“时疫的事,我妹妹管。可贵妃娘娘若想借看病拉拢人,找别人去。”
“我妹妹,不站队。”
周宫女站在门口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。
“奴婢回去禀报娘娘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沈清荷看着她的背影。
“姐姐,贵妃会不会恼?”
“会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让她恼。”沈清辞说,“她恼了,就会动手。她动手,我就抓她的把柄。”
“可我现在没空跟她斗。”
“那谁跟她斗?”
“陛下。”沈清辞说,“贵妃想拉拢你,说明她怕了。她怕你立起来,怕你靠向我。她越怕,越会犯错。她犯错,陛下就会收拾她。”
“咱们不用动手。”
沈清荷点头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方才说,我救人,你杀人。”
“对。”
“可贵妃那边——”
“贵妃的事,我来办。”沈清辞说,“你只管配药、发药、收人心。剩下的事,我替你挡。”
她转过身,往门外走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传话给甲一。今夜收网,先抓周德旺和赵全。陈廷敬的事,明日再说。”
“奴婢这就去。”
沈清辞站在储秀宫后院门口,看着暮色沉下来。
她攥着玉扣。
娘。
清荷立住了。
下一步,该收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