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廿九,未时。
太医院门口围了几十号人。
低位嫔妃的宫女、各宫的太监、路过的嬷嬷,里三层外三层,把太医院的门槛堵得严严实实。
沈清荷跪在正中间,膝盖底下是青石砖。
太医院院判站在门槛里面,手里攥着那张解药方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“沈选侍,你起来。太医院有太医院的规矩,不是什么人拿张方子来,太医院就得用。”
“院判大人,臣妾没让太医院用。”沈清荷抬起头,“臣妾只是把方子递上来。用不用,太医院定。”
“那你跪着做什么?”
“臣妾跪着,是让院判大人看看——臣妾敢拿命担保。”
院判沉默了一息。
“你一个选侍,懂什么医术?游方女医教了你几年,你就敢在太医院门口开方子?”
人群里传来几声低笑。
“沈选侍,你回去吧。太医院会处置时疫,不劳你操心。”
沈清荷没有起来。
她转过头,朝围观的人群看了一眼。
“诸位姐妹,诸位宫人。臣妾知道你们不信。一个选侍,位份低,入宫没几天,凭什么说能配解药?”
“可臣妾今日若退了,赵选侍、孙选侍、钱选侍、吴才人,她们怎么办?”
“太医的退热方子喝了两天,烧退了吗?疹子消了吗?”
人群安静了。
赵选侍的宫女站在人群前面,眼圈红红的。
“赵选侍今早烧到说胡话,疹子从脖子爬到脸上。太医的方子灌了两副,没管用。”
沈清荷站起来。
她转过身,朝太医院院判欠了欠身。
“院判大人,臣妾借太医院一碗水。”
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试药。”
院判愣了一下。
“试药?”
“对。”沈清荷说,“臣妾当众喝下带毒的水,再服臣妾配的解药。臣妾若没事,说明解药管用。臣妾若有事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臣妾这条命,抵给太医院。”
人群哗然。
院判的脸色变了。
“沈选侍,你疯了!”
“臣妾没疯。”沈清荷说,“臣妾的娘死在药里。臣妾不想看着别人也死在药里。”
她转过身,朝人群后面喊了一声。
“青黛姐姐,井水。”
青黛从人群里挤出来,手里提着一只木桶。桶里是刚从储秀宫后院井里打上来的水,水面上还浮着一层极淡的油光。
沈清荷接过木桶,舀了一碗。
她端着碗,看着碗里的水。
“这碗水,是从储秀宫井里打的。赵选侍喝了这井里的水,倒了。孙选侍喝了,倒了。钱选侍喝了,倒了。”
“臣妾今日喝这碗水,再服解药。若解药管用,诸位就信臣妾一回。”
她端起碗,仰头灌了下去。
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。
“沈选侍!”
沈清荷喝完,将碗放下。
她站在太医院门口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一刻钟。
两刻钟。
她的脸色开始发白,额头上渗出汗珠,手捂着肚子。
“沈选侍——”青黛冲上去扶她。
“别扶。”沈清荷咬着牙,“还没到时候。”
她站直了,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。瓶里是解药。
她拔开瓶塞,将解药倒进嘴里,咽下去。
然后她站在原处,等。
又是一刻钟。
她脸上的白慢慢退了,额头的汗收了。她松开捂着肚子的手,站直了身子。
“院判大人。”
院判站在门槛里面,盯着她看。
“你没事?”
“没事。”沈清荷说,“毒发了,可解药压住了。腹泻没来,疹子没起,烧也没上来。”
她转过身,面对人群。
“解药管用。”
人群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炸了。
“真管用?”
“她喝了毒水,又喝了药,没事?”
“沈选侍真懂医!”
院判从门槛里走出来,站在沈清荷面前。
“沈选侍,你的解药方——”
“方子臣妾已经给院判大人了。”沈清荷说,“千年灵芝、甘草、茯苓、玉扣粉、还魂草。五味药,缺一不可。”
“可药呢?”
“药臣妾有。”沈清荷说,“可臣妾不发给太医院。”
院判愣了一下。
“不发给太医院?”
“对。”沈清荷转过身,面对人群,“方子我给了。药——沈妃娘娘在发。你们要药,去找她。”
人群中又是一阵哗然。
“沈妃娘娘?”
“长春宫那位?”
“沈选侍跟沈妃娘娘什么关系?”
沈清荷没有解释。
她将瓷瓶收回袖中,转过身,往储秀宫后院走。
“沈选侍——”院判在身后喊。
沈清荷停住脚步。
“院判大人还有事?”
“你方才说,药在沈妃手里。可太医院管着宫里所有的药。沈妃凭什么发药?”
“凭药是秦氏的。”沈清荷说,“秦氏的方子,秦氏的药。沈妃娘娘是秦氏遗孤,药是她娘留给她的。”
“太医院管得了宫里的药,管不了秦氏的药。”
她跨进储秀宫后院的门槛,消失在院墙后面。
太医院门口,院判站在原地,脸色铁青。
人群里还在议论。
“沈妃娘娘手里有药?”
“秦氏遗孤,秦氏的药。”
“那咱们去找沈妃?”
“可沈妃肯给吗?”
“沈选侍说‘你们要药,去找她。’”
人群开始散了。有人往长春宫的方向跑。
沈清辞站在长春宫门口。
她面前已经围了一圈人。赵选侍的宫女、孙选侍的嬷嬷、钱选侍的太监,一个个伸着脖子等消息。
“沈妃娘娘,沈选侍说您手里有药——”
“有。”沈清辞说,“可药不多。”
“有多少?”
“够救一百个人。”沈清辞说,“可宫里染了毒的人,不止一百个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按轻重缓急发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先发重症,再发轻症。重症的发两副,轻症的发一副。发完了,药就没了。”
“那轻症没药的呢?”
“没药的,喝甘草水。”沈清辞说,“甘草水压不住毒,可能缓一缓。缓到第二批药到了,再补。”
“第二批药什么时候到?”
“三天之后。”沈清辞说,“岭南的药已经上路了。”
“那三天之内没药的——”
“三天之内没药的,先喝甘草水。”沈清辞说,“喝甘草水压不住,就来找我。”
她转过身,朝青黛抬了抬手。
“青黛,发药。先发储秀宫东偏院的赵选侍。”
“奴婢这就去。”
沈清辞站在长春宫门口,看着青黛带着药出了门。
她转过身,往储秀宫后院走。
沈清荷坐在正屋里,面前摆着那只空瓷瓶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药够吗?”
“不够。”沈清辞坐下来,“你配了多少?”
“三十副。”
“三十副够救多少人?”
“重症的一副能压三天。”沈清荷说,“三十副够救三十个重症,或者九十个人各服三分之一副,压一压。”
“可宫里染毒的人不止一百个。”
“对。”沈清荷说,“所以得赶在瘟疫大爆发之前,把第二批药送到。”
“岭南的药什么时候到?”
“甲三已经上路了。快马加鞭,三天可到。”
“三天。”沈清辞重复了一遍。
“姐姐,三天之内,宫里会死多少人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清辞说,“可三天之内,我得把陈廷敬收拾了。陈廷敬不倒,李家还在,瘟疫就传不完。”
“姐姐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今夜。”
沈清荷看着她。
“今夜收网?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站起来,“三张网,今夜收。”
她转过身,朝门外走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传话给甲一——今夜动手。抓周德旺、赵全。我去御书房见陛下,把陈廷敬的底掀了。”
“奴婢这就去。”
沈清辞站在长春宫门口,看着暮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她攥着玉扣。
娘。
清荷试了药,救了人。
今夜,臣妾收网。
她闭上眼。
再睁开时,眼底的杀意凝成了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