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廿九,辰时。
储秀宫东偏院的赵选侍,倒了。
先是发热,烧得满脸通红,接着腹泻,一上午跑了七八趟茅房,最后浑身起红疹,从脖子蔓延到手腕,密密麻麻,看着吓人。
到了午时,西偏院的孙选侍也倒了。症状一模一样。
未时,后院的钱选侍倒了。申时,北偏院的吴才人倒了。
到了傍晚,储秀宫十六个低位嫔妃,倒了七个。
太医院的人来了,隔着帘子看了一眼,把了脉,开了两副退热的方子就走了。药喝下去,烧没退,疹子没消,人反倒更虚了。
“沈选侍,太医说是什么病?”
沈清荷站在东偏院门口,隔着帘子看了一眼赵选侍。赵选侍躺在床上,脸色蜡黄,红疹从脖子一直爬到耳后,嘴唇干裂,说话都没力气。
“时疫。”沈清荷说,“太医说是时疫。”
“时疫?”旁边的宫女脸都白了,“宫里怎么会有时疫?”
“先别慌。”沈清荷转身,“我去看看别的人。”
她一间一间走过去。
七个倒了的嫔妃,症状都一样。发热、腹泻、红疹。疹子从脖子开始,往四肢蔓延。腹泻一天七八趟,整个人拉得脱了形。
沈清荷蹲在赵选侍床前,掰开她的眼皮看了看,又摸了摸她的额头。
“赵选侍,你这两天喝了哪里的水?”
“井里……打的水……”
“御膳房送的菜呢?”
“也吃了……”
沈清荷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打了一桶井水上来。
水看着清亮。她舀了一碗,用银针试了试,针尖微微发暗。
“引疫的毒还在水里。”她低声开口。
“毒不是掐断了吗?”青黛跟在她身后,“甲一的人封了废井,水源改道了——”
“改道了,可宫里各井里的水是之前存的。”沈清荷说,“毒进了井里,一时半会儿渗不干净。井底还沉着毒,打上来的水就有毒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把井底的水全部抽干,重新蓄水。”沈清荷说,“可抽干之前,宫里的人已经喝了带毒的水。毒在体内积了五六天,体质弱的先倒。”
“赵选侍体质弱,先倒了。剩下的也撑不了几天。”
青黛的脸色变了。
“那怎么办?”
“解药。”沈清荷说,“我配了解药。可解药没在人身上试过。不知道管不管用。”
“找废后试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沈清荷说,“赵选侍已经发高烧了,再拖两天,人就烧坏了。”
她转过身,朝太医院走。
太医院在宫城东侧,三间正堂,五间药房。
沈清荷走到太医院门口时,里面正在吵。
几个太医围着桌子,争论不休。
“这是时疫!得报陛下,封宫!”
“封宫?封了宫,娘娘们吃什么?喝什么?”
“不封宫,疫情传出去,整个宫城都得染上!”
“可封了宫,陛下怪罪下来——”
“先别吵了!”太医院院判拍了一下桌子,“先把方子定下来,再商量封不封宫。”
沈清荷跨进门槛。
“院判大人。”
院判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“沈选侍?”
“臣妾有解药方。”
太医院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什么?”
“引疫的毒,臣妾验过了。解药的方子,臣妾配出来了。兔子试了三轮,都活了。”沈清荷一字一字,“可解药没在人身上试过。臣妾不敢保证一定管用,可总比退热方子强。”
院判看着她。
“沈选侍,你一个选侍,懂医?”
“臣妾幼时遇一游方女医,教过臣妾几年。”
“游方女医?什么来路?”
“臣妾不知道她的来路。可她教过臣妾认药、辨毒、配解药。”
院判沉默了一息。
“你的解药方,拿来看看。”
沈清荷将方子递过去。
院判接过来看了一眼,眉头皱起来。
“千年灵芝、甘草、茯苓、玉扣粉……这方子跟锁喉的解药方有几分像。”
“锁喉的解药方,是臣妾的娘留给臣妾的。”沈清荷说,“引疫的毒,跟锁喉是同一脉。毒方不同,可解药的底子是一样的。”
“你娘是谁?”
“秦氏。”
太医院里又安静了一瞬。
院判看着沈清荷,看了很久。
“秦氏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秦婉娘的秦氏?”
“是。”
院判将方子放在案上。
“沈选侍,你方才说,这方子没在人身上试过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让太医院用?”
“凭臣妾的命。”沈清荷说,“臣妾愿以命担保。解药不管用,臣妾抵命。”
她转过身,走到太医院门口,跪了下去。
“臣妾有解药方,愿以命担保。”
太医院门口来来往往的宫人停住了脚步。
有人探头往里看,有人交头接耳。
“沈选侍跪在太医院门口了。”
“她说她有解药方。”
“一个选侍,懂什么医?”
“可她跪着不起来。”
消息传得很快。
传到储秀宫后院时,赵嬷嬷正在给沈清辞递消息。
“沈妃娘娘,沈选侍跪在太医院门口了。她说她有解药方,愿以命担保。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
“她跪了多久?”
“半个时辰了。”
“有人理她吗?”
“太医院院判在犹豫。可太医院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人。低位嫔妃的宫女、太监、嬷嬷,全在看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皇后余党在散布谣言。说宫里闹瘟疫,是因为陛下失德,天降瘟疫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。
“谁在散?”
“赵家旧部的人。在御花园里传,在浣衣局传,在御膳房传。说陛下宠幸妖妃,荒废朝政,老天爷降瘟疫罚他。”
“妖妃?”
“说沈妃娘娘。”
沈清辞笑了一声。
“传得挺快。”
“沈妃娘娘,怎么办?”
“不怎么办。”沈清辞说,“谣言传得越快,破得越快。”
她转过身。
“青黛,去传话给陛下。就说——‘太医院门口有人跪着献解药方,陛下要不要去看看?’”
青黛转身去了。
沈清辞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天色阴沉。
“娘。”
她低声开口。
“清荷跪在太医院门口,拿命担保。”
“她比臣妾狠。”
她转过身,朝门外走。
“甲一。”
“属下在。”
“跟我去太医院。”
“沈妃娘娘要亲自去?”
“去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妹妹跪在太医院门口,我这个做姐姐的,总得站在她身后。”
她跨出门槛,走进阴沉的天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