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廿八,子时。
长春宫正殿的灯亮着,储秀宫后院的灯也亮着。
沈清辞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五张纸。
第一张,毒源。赵家旧宅废井已封死,引水渠改道,宫里各井重新蓄水。甲一带人守了三天,废井里再没渗出毒水来。
第二张,毒粮。御膳房吴全进的霉米全部截下,刘婆子当众验米,吴全被慎刑司带走。御膳房换了采买,霉米一粒没进宫。
第三张,假药。药局孙太监进的假药全部换了,孙太监被甲五按在药局后门,连人带药送进了慎刑司。
第四张,解药。沈清荷配出了解药方,用兔子试了三轮。第一轮兔子腹泻不止,第二轮兔子止了泻但精神萎靡,第三轮兔子活蹦乱跳。沈清荷说,解药成了。
第五张,幕后之人。
沈清辞将这张纸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。
上面写了三个人名。
第一个,太后余党。领头的是太后娘家的侄子周德旺,藏在城西一座民宅里,暗中联络太后的旧部。
第二个,皇后旧部。赵家管家赵全,藏在赵家旧宅的地窖里,替赵家收拢旧部,暗中给宫里递毒。
第三个,朝中隐藏极深的阁老。
沈清辞的手指在第三个名字上停住了。
陈廷敬。文渊阁大学士,礼部尚书,太子太保。三朝元老,两朝帝师。在朝堂上,他从不站队,从不结党,从不贪墨。皇帝信他,太后也信他。
可沈清辞查到他跟赵全见过三次面。三次都在赵家旧宅的后门,每次都是夜里,每次都是一个人去。
赵全供了。说陈廷敬替赵家递过话——“太后倒了,可赵家不能倒。赵家倒了,朝堂上就没人压得住李家。李家独大,陛下就坐不稳。所以赵家得留着,留着制衡李家。”
陈廷敬替赵家求了情,可他也替自己求了东西。
赵全说——“陈阁老要赵家把江南三处盐引的份子给他一成。”
“一成盐引的份子,一年就是两万两银子。”沈清辞将纸放下,“三朝元老,两朝帝师,一年贪两万两。”
“他帮赵家,是为了银子。”
“可他不止要银子。”青黛说,“奴婢查到他跟李家也有来往。李家在朝堂上的人,有一半是他举荐的。他一边替赵家求情,一边替李家安人。两头吃。”
“两头吃的人,最危险。”沈清辞说,“赵家倒了他不急,李家倒了他也不急。他坐在中间,谁倒了都跟他没关系。可谁不倒,他就赚谁的钱。”
“这种人,比太后难对付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太后明着贪。太后要玉矿,要兵符,要秦氏的产业。她要的东西看得见,摸得着,防得住。”
“陈廷敬不一样。他不贪玉矿,不贪兵符,不贪秦氏的产业。他只贪一样东西——朝堂上的位子。”
“谁给他位子,他就替谁办事。”
“赵家给他位子,他替赵家压李家。李家给他位子,他替李家压赵家。”
“两边压着,两边都得给他银子。”
“他坐在中间,稳如泰山。”
青黛听懂了。
“那咱们怎么扳他?”
“扳他不难。”沈清辞说,“难的是扳他之前,得先让陛下知道,他是什么人。”
“陛下信他?”
“信。”沈清辞说,“他是两朝帝师。陛下小时候,他教过陛下读书。陛下登基之后,他替陛下管着礼部。陛下查了二十年太后的人,可从来没查过他。”
“因为陛下信他。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说,“所以得让陛下亲眼看看,他信的人,到底是什么人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“清荷那边怎么样?”
“解药配好了。沈选侍说,解药能解引疫的毒。可瘟疫还没传进宫,她得等瘟疫来了,才能试解药能不能治疫。”
“瘟疫什么时候来?”
“沈选侍说,三五天之内。”
“三五天。”沈清辞重复了一遍。
“姐姐。”
沈清荷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。
沈清辞转过身。
沈清荷站在门槛外面,穿着一件半旧的袄裙,袖口挽到肘弯,手腕上还沾着药渍。
“解药备好了。”她说,“兔子试了三轮,都活了。可兔子活了,人未必能活。得找人试。”
“找废后。”
“对。”沈清荷说,“废后在冷宫里。她染了毒,体质弱。让她试解药,她若活了,赵家欠秦氏一条命。她若死了——”
“她死不了。”沈清辞说,“你配的解药,连兔子都救活了,救不活一个人?”
“人跟兔子不一样。”沈清荷说,“可我愿意试。”
“你试什么?”
“我自己试。”沈清荷说,“兔子活了,我信解药有用。可我不敢拿别人的命去赌。我自己喝了毒水,再服解药。我活了,解药就管用。”
沈清辞看着她。
“你疯了。”
“我没疯。”沈清荷说,“姐姐,你方才说,明天收网。收网之前,解药得备好。解药若不管用,瘟疫来了,宫里的人就白死了。”
“所以你得试药。”
“对。”
“试药可以。别自己试。”沈清辞说,“找废后。”
“废后不肯呢?”
“她不肯,我让她肯。”
沈清荷沉默了一息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方才说,明天收网。收什么网?”
“三张网。”沈清辞转过身,指着案上那五张纸,“第一张,抓太后余党周德旺。第二张,抓皇后旧部赵全。第三张,抓陈廷敬。”
“三张网,同时收。”
“什么时候收?”
“明天。”沈清辞说,“明天一早,甲一带人抓周德旺。甲三抓赵全。我带着证据去御书房,见陛下,把陈廷敬的底掀了。”
“陛下若不信呢?”
“他会信。”沈清辞说,“因为他查了二十年太后的人,可从来没查过陈廷敬。他查不到,是因为他信陈廷敬。可我把证据摊在他面前,他若还信,那就不是信,是蠢。”
“陛下不蠢。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说,“他不蠢。所以他看完证据,会动陈廷敬。”
“陈廷敬倒了,李家就少了一条胳膊。赵家没了陈廷敬,就彻底断了根。”
“太后余党没了,皇后旧部没了,陈廷敬没了。三张网收完,宫里就干净了。”
“宫里的毒掐断了,可瘟疫还是要来。”
“瘟疫来了,你救人。”沈清辞看着沈清荷,“我杀人。”
“你杀谁?”
“陈廷敬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三朝元老,两朝帝师,一年贪两万两银子,替赵家和李家两头办事。他比太后该死。”
“赵氏呢?”
“赵氏回沈家杀。”沈清辞说,“沈老爷回沈家扳。陈廷敬在宫里杀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。”沈清辞说,“明天收网。后天启程去江南。江南的事办完了,回沈家杀赵氏。”
沈清荷看着她。
“姐姐,你方才说,明天收网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准备好杀人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
“我也准备好了。”沈清荷说,“明天收网,你杀人,我救人。”
“好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将案上五张纸收好,叠在一起。
“明天,该收网了。”
她看着沈清荷。
“你准备好救人——我准备好杀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