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廿五,午后。
沈清辞把三张条子摊在桌上,对沈清荷说了一句话。
“咱们分工。我查人,你查药。”
沈清荷点头。
“姐姐查人,查到什么了?”
“御膳房采买太监吴全,药局采买孙太监,内务府库管周库管,赵家旧宅的管家。四个人,一条线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吴全进霉米,孙太监进假药,周库管牵线,赵家管家在旧宅里放毒。”
“他们背后还有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李家。”沈清辞说,“赵家管家前日跟周库管见了一面。周库管是李家的人。赵家管家替赵家办事,可赵家倒了,赵家的管家得找新主子。新主子就是李家。”
“李家要换皇帝。”
沈清荷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
“换皇帝。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说,“先下毒,让宫人体质变弱。再放疫,疫病借虚而入。宫里染了疫,朝堂就乱了。朝堂乱了,李家联合朝臣逼陛下退位。”
“陛下退了,李家立一个新皇帝。新皇帝是李家的人,李家就掌了朝堂。”
“那秦氏呢?”
“秦氏就永远翻不了身。”沈清辞说,“所以不能让李家换皇帝。”
沈清荷沉默了一息。
“姐姐查人,我查药。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说,“你查药。病是从岭南来的,可毒是从赵家旧宅来的。毒是什么毒,怎么配的,怎么解的,你查清楚。”
“我查清楚了,咱们才能防。”
沈清荷站起来。
“姐姐,我需要几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赵家旧宅废井里的水、御膳房的霉米、药局的假药。三样东西,越多越好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蘅姑姑的笔记。她教我认药的时候,记了一本笔记。那本笔记里,有锁喉的毒方,也有引疫的方子。”
“笔记在哪?”
“在我包袱里。”沈清荷说,“可笔记不全。蘅姑姑走的时候,把最后三页撕了。她说——‘这三页你背下来,别留纸上。’”
“你背下来了?”
“背下来了。”沈清荷说,“引疫的方子,我记得。”
沈清辞看着她。
“清荷。”
“姐姐。”
“你背了几年?”
“七年。”沈清荷说,“从八岁到十五岁,背了七年。”
沈清辞没有接话。
她转过身,朝门外喊了一声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备三样东西。赵家旧宅废井里的水,御膳房的霉米,药局的假药。各要三份。一份给清荷,一份留底,一份送御书房。”
“奴婢这就去。”
青黛转身去了。
沈清辞又朝门外喊了一声。
“甲一。”
甲一从廊下走出来。
“沈妃娘娘。”
“调人。秦家暗卫,京城里还有几个?”
“六个。加上我,七个。”
“七个。”沈清辞说,“分三路。第一路,守水源。宫城西侧的引水渠,上游赵家旧宅的废井,给我堵死。废井里的毒水,一滴不准流进宫。”
“第二路,截毒粮。御膳房吴全进的霉米,全部截下来。刘婆子在御膳房盯着,吴全再进米,当场扣下。”
“第三路,换假药。药局孙太监进的假药,全部换掉。孙太监是赵家的人,可药局里还有秦家的人。让秦家的人把假药换了,把真药补进去。”
“三路同时动手,三天之内,把毒掐断。”
甲一点头。
“属下这就去办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沈清荷站起来。
“姐姐,我回储秀宫。”
“回吧。”沈清辞说,“药的事,你查。可你记住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别自己试。”
沈清荷看着她。
“姐姐,我不试,怎么知道解药有没有用?”
“用兔子试。”沈清辞说,“用老鼠试。用什么都行,别用自己。”
“可兔子试了,未必对人有用。”
“那也不行。”沈清辞说,“你才十五。你娘把你托付给我,不是让我看着你试毒试死的。”
沈清荷没有接话。
她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停了一下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方才说,三天之内把毒掐断。”
“对。”
“可毒掐断了,瘟疫还是会来。”沈清荷说,“毒是引子,瘟疫是病。引子掐了,病已经进了宫。宫里的人已经染了毒,体质已经弱了。瘟疫一传进来,还是有人会倒。”
“所以你得配解药。”
“我配。”沈清荷说,“可我需要三天。”
“三天够吗?”
“够。”沈清荷说,“蘅姑姑教我的引疫方子,我记得。毒的成分,我验了。解药的配方,我推出来了。可解药配出来,得试。”
“试药的事,我来安排。”沈清辞说,“你配药,我找人试。”
“找谁试?”
“冷宫里的废后。”沈清辞说,“她欠秦氏的。”
沈清荷愣了一下。
“皇后?”
“废后。”沈清辞说,“她被废了,关在冷宫里。可她没死。她手里有赵家的旧部,有赵家的银子。她活着,赵家的人就还有念想。”
“拿她试药,她若死了,赵家就断了念想。她若活了,赵家就欠秦氏一条命。”
“姐姐——”
“你不忍心?”
“不是不忍心。”沈清荷说,“皇后试药,未必肯。”
“她不肯,就告诉她——‘你不试,赵家满门抄斩。你试了,赵家留一条根。’”
沈清荷看着她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变了。”
“哪里变了?”
“你以前只杀该杀的人。”沈清荷说,“现在你会用该杀的人。”
“人用好了,比杀了有用。”
沈清荷点头。
“好。我配药。姐姐找人试。”
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沈清辞独自坐在长春宫正殿里。
她将三张条子收好,又拿起沈清荷留下的那本残卷。
残卷翻到最后一页,那行小字还在。
“秦氏侍女阿蘅,传医术于沈门次女。”
她将残卷合上,收进袖中。
“娘。”
她低声开口。
“清荷配药,臣妾查人。姐妹两个,一个治人,一个杀人。”
“您在天有灵,看着臣妾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天色阴沉。
她攥着玉扣。
玉扣微烫。
她闭上眼。
三天。
三天之内,把毒掐断。
三天之后,启程去江南。
可她知道,三天不够。
毒掐断了,瘟疫还会来。李家还在,太后的人还在。这场仗,比她想的长。
她睁开眼。
“青黛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传话给甲二。”
“传什么?”
“江南的事,让他先动手。李家的盐引、漕运、织造,能收的先收。三天之后我到江南,收尾。”
“奴婢这就去。”
青黛转身走了。
沈清辞坐下来,翻开册子。
提笔写下。
“十月廿五,查实:赵家管家放毒、吴全进霉米、孙太监进假药、周库管牵线。幕后主使李家。目的:逼陛下退位。”
“姐妹分工:姐姐查人,妹妹查药。姐姐守水源、截毒粮、换假药。妹妹配解药。”
“三天之内,掐断毒。”
她写完,将册子收好。
窗外,天色彻底暗了。
长春宫的灯亮着。
储秀宫后院的灯也亮着。
姐妹两个,一个在长春宫查人,一个在储秀宫配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