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日一晃便过。
到了约定之日,崔荣苕已做好的万全准备。
入夜后,她依旧换上襦裙,做宫女装扮,将要交出去的包裹缠在身上,在胸前系了个结,随后又放好门闩,支起窗子。
走窗不走门,是怕锦心和玉筝半夜来推门试探。
只要她们见门从内锁着,便会认为她还在屋内歇息,不知道人离开了,
寝屋的支摘窗开合角度有限,幸亏崔荣苕现在这具身子干瘦单薄,勉强能挤出去。
不过,身体单薄也有坏处——
崔荣苕好不容易从窗户挤出来,撑着窗框往下落时,手上力气不够没撑住,跌坐在地,正撞到尾巴骨上。
“嘶……”她捂着屁股,哀嚎都不敢出声,
日后定不能光在屋子里养尊处优了,得找些粗活练练气力才行。
这一摔动静不小,崔荣苕担心吵醒婢女,躲在墙角一时间没敢动,紧张地看向耳房。
不过等了半晌,也没见有人出来,烛火也是熄的,想来那两个丫头还睡着。
赶巧的是,玉筝今日病了。
她似乎是吃坏了什么东西,从早间开始便腹泻不止,跑了好几趟茅厕,到最后连爬起来的气力都没了,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。
“仙师恕罪,奴婢今日这身子不知是怎么回事,实在无法动弹……不能伺候您了。”
崔荣苕正想着夜里如何防备她们,如今玉筝动不了,反而求之不得。
“凡人皆会有疾,既然身体不适,便好好歇着吧。锦心,你不是帮玉筝去奚官局求了药?今日你也不必来伺候,将药煎了,专心照顾她吧。”
奚官局隶属于内侍省,掌管宫人医疗丧葬诸事,在宫城的另一头,离望仙观距离很远。
为了玉筝,锦心几乎是跑过了大半个宫城,才求到药回来。
“多谢仙师恩典。”锦心感激道,“您总是待婢子们如此宽厚,奴婢除了感恩,实在不知说什么好了。”
崔荣苕笑着回道:“无妨,你也是个有情有义的,好好照料玉筝吧。”
说实话,锦心性子低调,做事沉稳,对共事的小姐妹也多有照顾,日常除话少了些,其他地方皆挑不出错处。
若不是亲耳从戴容佑那里听来的消息,崔荣苕很难相信,她会是萧澹的眼线。
但敌不可易,既然是萧澹藏的钉子,还是得小心提防。
一得知玉筝腹泻,崔荣苕便将锦心做的膳食全倒了,又趁着两个婢女不在,自己进厨房煮了碗面糊果腹。
饭要自己做,还要半夜偷溜出去干活……数遍大雍历朝后宫,她怕是最惨的贵妃了。
不对,她如今在新身体里,甚至不是贵妃,只是个被废了的皇后。
听起来更惨了……
崔荣苕一边叹息着,一边熟练地摸上了蓬莱山。
有人已候在那里。
“你来了。”
月华临夜,男子立在芙蓉树下,抬眸望来时,树扬清空,玉立风尘,倾城颜色。
恰如那句,花美似人临月镜,月明如水照花香。
今夜再见,崔荣苕的目光仍忍不住在他脸上停驻许久。
“奴婢崔莫娘,见过兵曹大人。”
“上次说过,不必,叫大人。我姓孟,名彦卿,字冠侯。”
孟彦卿人长得好看,双唇也生得饱满而轮廓分明。
可这丹唇皓齿轻启说话时,声音却是断断续续的,十分泄气。
上次崔荣苕便发现了,他说话总是不连贯,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蹦。
谁能想到这样的美人,却有个口吃的毛病。
崔荣苕在心中感叹美玉有瑕,面上依旧对美玉恭敬谄媚。
“孟大人,您答应帮奴婢,是奴婢的恩人,奴婢自然是要尊称一声大人的。您的大恩大德,奴婢没齿难忘,来日定结草衔环相报……”
“不必,说这些。”孟彦卿面无表情,径直打断了她的恭维,“东西,给我吧。”
崔荣苕再次与他确认:
“孟大人,您……当真愿意帮奴婢?实话说,奴婢没想到您今夜会来。您身为左骁卫官,应当知晓律法宫规,凡为宫女通传书信衣物者,须判绞刑,即便赦免死罪,也要流配远地……”
“我知晓,无妨。”孟彦卿语气淡然,“你,担忧娘亲,人之常情。我既应下,帮你,便不畏惧,这些。”
他那双桃花眼泓泓一转,瞥过崔荣苕。
“还是说……除了尽孝,你,另有目的?”
崔荣苕干笑两声:“呵呵,孟大人说笑了,奴婢怎会有别的目的?上次都已向大人禀告过了,只不过是做了件衣裳,祈求娘亲早日康复罢了。”
她取下身上的包袱,抖落开里头的衣物。
“这便是奴婢绣给娘亲的寿字纹衫袄,请孟大人替奴婢带到崔家交予娘亲,希望她老人家穿上后病痛消散,长命百岁。”
“好,给我吧。”
孟彦卿正要接过,崔荣苕却收回了手。
“这点小事不用劳烦大人,您只要将衣裳脱了,剩下的奴婢可以帮您。”
孟彦卿一愣。
“脱……衣裳?我?”
“是。您身量足,这外袍又宽大,不脱穿不上去……可是脱衣裳也要奴婢帮您?”
孟彦卿:“……”
见他半天不动,崔荣苕疑惑地瞅过去,却发现男子原本极白的脸色忽然变作绯色,像被身侧的桃花染了色。
她才意识到,自己的话好像有歧义?
半夜三更,黑灯瞎火,孤男寡女,身处野鸳鸯私会的圣地。
她什么都没解释,光让人家脱衣裳……
崔荣苕脸上也烧起来,只不过不是害羞,是尴尬。
“大人误会了,奴婢没有别的意思。只是您若带着包裹出宫,容易叫人发现。奴婢便想着,大人将这衫袄穿在里面,有外袍遮挡,这样出宫时即便遇到检查,也不会有人生疑。”
“……知道了,你考虑,周全。”
孟彦卿点点头,顺从地解了腰带,褪去外衫,只是面上薄红仍在。
他的肤色太白了,只要有一点颜色,便十分显眼。
崔荣苕觉得自己活像个调戏美少年的登徒子,帮孟彦卿穿上衣衫后,就垂下脑袋退到一边,没脸再看人家。
孟彦卿也没敢看崔荣苕,整理好衣服,便要告辞。
“如此,我便走了。东西送到,我会在此,系上红绳,以为记号。”
说罢转身就走。
“孟大人稍等!”崔荣苕忽然想起了什么,又追了上去。
“我还有一物,想交给大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