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四更,接近五更天时,崔荣苕蹑手蹑脚地潜回了望仙观。
观中静悄悄的,估计锦心和玉筝早已经回耳房歇下了。
崔荣苕飞快地闪身进了屋,正要关门——
忽然,一只手从外面抵住了门板。
“仙师。”
崔荣苕被吓得一个激灵,待看清门后的来人,才稍稍松了口气。
“呼……玉筝,是你啊。”
今夜之事已让崔荣苕确定,锦心是萧澹的眼线,以后得重点防备她。
至于玉筝,不过就是个攀附权贵,一心想高门的蠢丫头,不用特别在意。
“仙师这是刚从外头回来?”玉筝边说边好奇地往门内探头,“您去了何处?”
崔荣苕侧身往门后多藏了些,尽量不让她瞧见自己身上的齐胸襦裙和头上的双螺髻。
“没什么,只是去了趟净房。我没唤你,你跑来做什么,锦心呢?”
“锦心睡了,奴婢听见动静,担心主子有吩咐,便来看看。您起夜为何不用夜壶?用完唤婢子们来清理便是。”
“无妨,正巧我醒了睡不着,就在院中略转了转。”
崔荣苕说完,又觉得自己这话似乎有点多余。
她是主子,跟一个丫鬟解释什么?反倒显得心虚。
崔荣苕板起脸道:“行了,你快回去吧,我要歇息了。”
她将玉筝推出去,关上门,放下了门闩。
玉筝在房门外默默地站了片刻,回到耳房,摇醒了锦心。
锦心迷茫地坐起身,眼睛都没睁开,本能道:
“……怎么了?是主子有吩咐?要用茶水还是要倒夜香?”
“她没吩咐,是我想问你件事……”玉筝坐到锦心身边,“你今日跟踪我到蓬莱池时,可曾不小心推倒了一块石头?”
“石头?”锦心揉着惺忪的睡眼,“没有啊……我一直躲在树丛里,身边并无石头。”
玉筝脸色一变。
“可你不是推倒了石头,弄出动静,才逃跑的吗?”
“你说的是今夜之事?我何时逃跑了?若不是你出声叫我,我还以为自己在树丛中藏得很好呢。”
玉筝沉默了。
锦心瞥了一眼门缝底下透进的微光,打了个哈欠。
“眼见天都快亮了,你还在想你的周郎啊……早些睡吧,睡不了多久就得起来伺候主子了。”
“等等!”玉筝抓住锦心的手臂,不让她躺下去,“那你记不记得,我前几日丢了件襦裙?我曾让你帮我一起找,后面你可有再见到过?”
“……襦裙?”锦心思索了一会,“哦,你说青绿色的那件?你不是猜想是被内侍省的人偷了去,我又怎么会见到?”
“可我方才似乎……”
玉筝还想说什么,被锦心不耐烦地打断:
“我的好玉筝,今儿跟着你折腾了大半夜,我都要困死了。我可不像你,只等着嫁周郎,我还要伺候主子,真得睡了,求你别再吵我了!”
锦心推开她,蒙上被子躺了回去,又睡着了。
玉筝却坐在床侧,一夜没有合眼。
清晨侍奉崔荣苕洗漱时,她顶着青黑的眼窝,目光涣散,屡屡出错,甚至险些将漱口用的浓盐水当做茶水,给崔荣苕喝下。
幸好锦心眼疾手快地夺走杯子,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:
“仙师恕罪,都怪奴婢昨夜打鼾,扰得玉筝没歇息好,今日才精神不济犯了错。仙师若要责罚,就责罚奴婢吧。”
昨夜是什么情况,崔荣苕心知肚明,也没兴趣计较这点小事。
“起来吧,下次当心点便是。若是实在困倦,便回去打个盹,我这边不用人伺候了。这几日我要在屋中静心抄经,为陛下祈福,除了奉膳食茶水等日常杂务,你们不许来打扰。”
“婢子们知晓了,谢仙师恩典。”
两人从崔荣苕房中退出来,锦心责怪道:
“你怎么回事?昨夜便叫你早些歇息,主子因先前的事已对你有诸多不满,你还这样惹她不快。今日幸好她心情尚可,不然你……玉筝?玉筝!”
玉筝神游天外,直到被锦心掐了一把,才回过神来。
“……啊?怎么了?”
“你……唉!”
锦心以为她又是在想那周郎,恨铁不成钢地啐了一口:
“你这丫头,心飘得也太快了。我看你如今是一日侍婢都不肯做了,满心只想着去做那贵夫人!”
玉筝没有回嘴,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,若有所思,
隔着一扇门,屋内屋外是截然不同的光景。
屋内,崔荣苕坐在案几旁,手里握着块泛黄有破洞的帕子,心中已下了决断。
她不要再过这种时刻提心吊胆的日子,吃饭不敢吃,睡觉不敢睡,唯恐萧澹来取她性命。
她要重新回到后宫权力的中心,查出杀害自己的凶手,为自己报仇。
第一步,便是要先离开这望仙观。
崔荣苕仔细考虑过了:
从前她出身卑贱,前朝后宫皆无人脉势力,倚仗的是帝王的信任和宠爱,
幸也不幸的是,她死了一次,却以崔六娘的身体重生。
萧澹想杀崔六娘,邀宠这条旧路显然走不通。
不过崔六娘的身后,却站着一个庞大的,甚至比皇帝还要强大的家族——
博陵崔氏。
放眼整个大雍,若论高门大姓,除了皇族萧氏外,便数荥阳郑氏和博陵崔氏最为尊贵
荥阳郑氏是当今太后的母族,在本朝多以外戚姻亲的身份繁盛。
博陵崔氏却不同于一般豪强,除了屡出宰相、侍郎等高官,累世三公,更注重家学传承,培养出不少博览经史、玄象百家的名士,在文人中声望极高,堪称北方第一世家。
正因如此,崔六娘因巫蛊案被废后,崔家未受丝毫波及。崔六娘的父亲崔易依旧是当朝宰相,领正二品尚书令之职。
崔荣苕想借崔家的力,助自己起势,只是身在宫中道观,一直没有机会与崔家人见面。
崔相的妻子、崔六娘的母亲燕国夫人因与之前的巫蛊案有牵扯,被萧澹下令禁止入宫。崔相虽然权倾朝野,却也进不了这后宫地界。
崔荣苕正为如何联络崔家犯愁时,偏偏昨夜有个貌美的兵曹参军,自己撞了上来。
“莫哭了,我帮你。”
两人约定好,七日后的同一时辰,蓬莱山中老地方见。
他会帮她送“东西”出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