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当面揭穿谎言，崔荣苕丝毫不觉羞愧慌张，反而心中冒火。
今夜原本出彩的戏码，全被那块不稳的山石，和这个奇怪的男子搅黄了。
不，主要还是因为这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男子。
她好歹是曾经的贵妃，从未被外男这样拉扯过。这人还捂她的嘴，简直该拖下去杖一百！
崔荣苕越想越气，手被禁锢着，便张嘴埋头咬了下去。
让他尝尝她这尖牙利嘴的厉害，看他放不放手。
但一口下去，男人并无反应，甚至手臂都未抖一下，反倒是崔荣苕叫起来：
“嘶！疼疼疼疼疼……”
这是人的胳膊吗？简直就像一块石头，她的牙都要崩了。
听到她的痛呼，身后的人终于松开了手。
崔荣苕迅速后退两步，捂嘴怒道：“你的手上戴了什么？怎么会这么硬？”
男人撩起袍袖，袒露手臂——莹白的肌肤上并无任何护具，只有两排牙印。
被咬了一口，他面上不见怒意，反而有些疑惑地反问：“你咬我，为何，你生气？”
“我咬你，还不是因为你轻薄我！”
“轻薄你？我何时？”
“你抓住我不让我走，又捂我的嘴，这不是轻薄是什么？方才那个周郎君也是油腔滑调的做派，你们左骁卫中莫非全是欺负女子的登徒子？”
男人剑眉上挑。
“你怎知，我是，左骁卫？”
崔荣苕冷哼：“有何好惊讶的，我还知道你在左骁卫中，领的是兵曹参军一职呢。”
她急着赶回望仙观，不想跟这人掰扯，撂下这句便转身要走。
男人却大步一迈，挡在她面前。
“你——”崔荣苕拧起眉，“郎君究竟想怎么样？”
“你先说，我的身份，你如何知晓？”
崔荣苕恨恨地瞪了他一眼，没办法，只得解释：
“你做武将打扮，腰间蹀躞带上挂有铜鱼符，可出入宫城，多半隶属于北衙禁卫。入夜后，各宫殿门落锁，与这蓬莱池唯一无门阻隔的，只有东北方向的银汉门。而北衙禁卫中，负责守卫银汉门的，便是左骁卫。”
“大雍南北衙共十六卫，每卫设仓、兵、骑、胄四曹参军各一人，其中兵曹参军为正八品下，掌管兵士宿卫番第。玉筝又提到她相好的周郎君是左骁卫中人，近日正烦恼于被一位兵曹参军调查。”
“你深夜在此，必然不是闲来无事逛园子，十有八九是为了调查那位周郎君而来。你又身着青袍，以服饰品阶印证，是六品以下官员……我说的可有错，兵曹参军大人？”
兵曹参军不答错或对，只望着崔荣苕，双目炯炯。
“你，聪慧，知道许多。”
这还用他夸？她在宫中这么多年，依靠的可不只有萧澹的宠爱。
崔荣苕心中不屑，敷衍道：“谢兵曹大人的夸奖，不过都是些从各宫偷听的小聪明……这下我可以走了吧？”
男人却依旧堵在她的去路上。
“不可。”
“为何？我不是已经答你了吗？”
“不，方才，你骗我，你不是锦心，还未说，你是谁。”
崔荣苕：“……”
他怎么还记着这件事。
方才讲那么多，她还想着已经糊弄过去了。
但解释是不可能解释的，谎言只能用另外一个谎言来圆。
这男人长得漂亮，却又硬又轴，像块石头，咬上去都硌牙，不能与他硬碰硬。
得用柔软的法子解决。
崔荣苕心念陡转，忽地扑通一声跪坐在地上，大哭起来。
“娘亲，女儿不孝啊！”
石头兵曹都被她吓了一跳，双眼都瞪圆了。
“你，这是，做什么？”
崔荣苕的眼泪来得很快，哭喊道：“娘亲，女儿不孝，您重病时无法守在您身边，被锁在这深宫中，甚至连为您祈福都不行。”
“娘亲？祈福？”兵曹拧眉俯下身，“你娘亲病了？”
崔荣苕掀起泪眼看他，哽咽道：
“兵曹大人，奴婢同您实话说，奴婢真是望仙观的婢女，入宫前是崔相府的家生子，爹娘皆是崔府的家奴，近日得知娘亲得了重病，恐怕时日无多。今夜偷跑出来，只是想找个离家近的高处，为娘亲祈福。”
她哭得肩头抽动，声音断断续续的，又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只油纸包，捧到男人面前。
油纸里装了些碎得不成形的糕点。
“宫门???由出。我无法探望娘亲，只能偷偷来这蓬莱山高处，供奉几块自己蒸的米糕，求神佛用我这微贱之躯，换娘亲熬过此番劫数，却没料到会撞见他人私会。可眼下蒸糕已碎，娘亲的病怕是好不了！”
泪眼婆娑的女子手捧破碎的蒸糕，跪在地上哭诉，涕流交集，这景象任谁看了都觉得于心不忍。
兵曹弯了身子，单膝跪下，与崔荣苕保持同样的高度对视，眼底全是惭愧。
“抱歉，怪我，弄碎了，你的糕点。”
崔荣苕心想：像石头一样硬的男人，原来吃的是这一套。
编好的说辞才说了一半，这人就上钩，比她想得还快些。
当然，崔荣苕没有重病的爹娘，这糕点也不是她做的。
只是今夜出门时有些饿，从桌上揣了锦心做的蒸糕，方才被兵曹抓着时压碎了。
不能吃了，却可以在编谎时充做道具。
崔荣苕将糕点揣回怀中，顺便狠掐了自己一把，面上泪雨愈加磅礴。
“不怪兵曹大人……今夜确实是奴婢蒙骗大人在先。奴婢素来胆小，从未遇到这样的事，怕被惩罚才谎称是旁人，还请大人看在初犯的份上，绕过奴婢这次吧……”
“你，你莫哭了。”
兵曹有些手足无措，在袖中翻找了许久，才找出一块绢帕，递给崔荣苕。
“是我不好，我帮你。”
那块绢帕像是用了很久，有些泛黄，边角处还有破洞。
崔荣苕怔愣了下，没接。
“帕子，干净的。”兵曹道，“我每日，都洗。”
崔荣苕这才反应过来，忙接过帕子，擦了擦泪水。
“谢谢大人，您误会了，我不是嫌弃这帕子，是听到大人方才说……要帮我？”
“嗯。”兵曹点点头，“为母祈福，你是孝女，不怪你。弄碎糕点，我错，该帮你，你想如何？”
崔荣苕面上泪痕未干，心中却在笑。
她要收回方才的话——这个男人不是讨厌的石头，是金矿，是送上门的意外之喜。
“大人若是真心相帮，奴婢还真有一事，想劳烦大人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