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筝对准崔荣苕的脑袋砸下去,想一击毙命。
但崔荣苕方才瞥见她找石头,已料准这一步动作。
她憋足了劲,在石头落下来的瞬间,蜷缩身体,往旁边翻滚两圈,躲过了这一击。
“咚!”石头空砸在地上。
借着翻滚之势,崔荣苕挣扎着想撑起身子,嘴上继续道:
“玉筝,你可要想清楚,我如今虽没了后位,却仍是圣人的结发妻子,御赐封号的妙净仙师。你若自作主张杀了我,便是欺君,何必将事情做绝?不如直接将我交给圣人?”
玉筝一击落空,直起腰,举着石头,再次缓缓逼近。
“你说的没错,我原本也想向上禀告……可圣人对你、对崔家太过心慈手软,若他知道后仍要留你一命,我岂不是白费工夫,得继续守在这望仙观里,为奴为婢?”
“只有你崔六娘死了,我才能出宫,嫁个好郎君,成为正经人家的娘子。所以……我决定自己动手。”
萧澹对她心慈手软?
崔荣苕无语凝噎。
以巫蛊陷害废她后位,亲手掐死她,用毒酒恐吓她……这叫心慈手软?
“不提圣人,那崔家呢?若我不明不白地死在宫中,即便圣人不追究,崔家也会追究的。”
崔荣苕挣扎了一阵,发现身子无力,站不起来,索性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往外爬,想逃离这里找人求救。
可没爬出多远,玉筝就上前来,一把抓住她的脚腕。
“放心,今夜不光是你一个人,周晖那蠢货也被我诱来了。我会将你们凑成一对,衣冠不整地死在一处。到时所有人只会觉得,你是不甘寂寞与外男私通,再为他所杀……这等丑事,宫中必不会宣扬,崔家更不会追查。”
她这是已将杀人善后的事情都想好了。
崔荣苕心中焦急,脚腕却被攥得死死的,动弹不得。
眼见玉筝打定主意,再度举起了石头,她急中生智地大喊:
“巫蛊一案后,中宫知情的宫人都被杀了,你就没想过,为何你知道这么多,圣人却没杀你灭口?”
终于,玉筝身子一顿,面露迟疑。
“玉筝,如今我这个废后活着,你就还有利用的价值。若我死了,圣人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!”
崔荣苕看准玉筝的这下迟疑,一脚蹬开她的手,暴起扑过去!
在求生欲的刺激下,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,烧向四肢百骸。
她将玉筝推倒,借身体的重量压住,伸手去抓滚落一旁的石头。
玉筝很快反应过来。
崔荣苕从蓬莱池爬上来时,发髻散开了。玉筝便揪住她左肩一把长发,狠狠一拽!
崔荣苕吃痛地叫了一声,身子不由得跟着向左侧倾,玉筝借机翻身而起。
攻守易势,只在一瞬。
玉筝将崔荣苕压在身下,双手掐住她的脖子。
“崔六娘,你以为你这千金小姐的身子,能打过我?”
怎么又是掐脖子?
崔荣苕忍不住要骂人了。
萧澹的探子,怎么跟他一样喜欢掐脖子?就不能换个地方吗?
命脉被掐住,崔荣苕逐渐感到窒息,挣脱不开,只能胡乱抓挠,指甲无力地在玉筝湿透的衣衫上划过。
玉筝则越掐越紧,眼露癫狂。
“崔六娘,不要挣扎了,乖乖去死吧。宫里这么多人都想你死,陛下也想你死,你为什么不去死?去死、去死……去死啊!”
就在崔荣苕被掐得面色青紫,双眼泛白,即将昏死过去时——
忽有一柄长刀,自玉筝胸前穿心而出!
崔荣苕:“?”
玉筝:“!”
玉筝满脸惊恐与茫然,松开手,不敢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,触手一阵黏腻。
她想看看是谁杀自己,可就在她回头之前,身后那人拔出了长刀。
这一刀贯通心口,铁器被拔出的瞬间,血喷涌而出,溅了崔荣苕一脸。
玉筝倒了下去。
崔荣苕被尸体砸得闷哼一声,推开她,侧趴在地上,剧烈地咳嗽:
“咳、咳咳、咳咳咳……!”
她发誓,这一定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被人掐脖子。
以后谁敢碰她的脖子,她跟谁急!
待崔荣苕咳够了,紊乱的呼吸平息,一方绢帕被递到她面前。
帕子的颜色在黑暗中看不分明,只边角隐约可见刺绣丝线的凸起。
崔荣苕抬起头,顺着握帕子的那只手往上看。
“孟兵曹,你何时来的?”
男人伫立在淅零零的雨中,裹着蓑衣斗笠,俯身看她。
“擦擦吧。你脸上,全是血。”
可直到那帕子被雨水打湿,崔荣苕都没有接。
她知道自己此时很狼狈——头发散乱,浑身湿透,脸上身上尽是雨水、血液与泥土的混合。
但她更讨厌被人这样俯视。
哪怕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,每一次咳嗽都牵着全身颤抖,崔荣苕仍逼自己挺直腰杆和膝盖,晃晃悠悠地站起身,直视孟彦卿。
“孟兵曹,我那件衣裳,你替我送到崔府了吗?”
孟彦卿收回递帕子的手。
“送到了。”他的语气格外平静,仿佛方才一刀杀了人的不是他。
“上次你说过,东西一送到便给我消息。这几日为何不联系我?”
“抱歉,因公务出京,今日方回。见落雨,本想,明日联系。又见,周晖入宫,察觉不对,才跟过来。”
“那还真是巧,你一回来就看上了好戏……”崔荣苕语带讽刺,“这出戏,你是从何处开始看的?”
“从你来,被她推下水,开始。”
“哦,那便是从头看全了,不知孟大人对这出戏可还满意?”
“……”孟彦卿没答话。
崔荣苕呼出一口气,徒手抹开淌落下来遮挡视线的斑驳污水。
接着,她张开手掌,抡起胳膊扇了过去。
但她连站都快站不住了,又哪里有扇人的气力?
这一巴掌轻飘飘的,轻易就被孟彦卿捏住了手腕。
“你,做什么?我方才,救了你。”
“救我?”崔荣苕甩开他,怒道,“你若真有这好心,怎会眼睁睁地看着我在池水中挣扎,差点被人砸死,却不出手相救?孟彦卿,你屡次刻意接近我,到底有何企图?”
雨还在下。
雨蒙蒙,风浑浑,细细复疏疏,纵不能多,也不肯无。
孟彦卿沉默片刻,忽然,轻笑了一声:
“……呵。”
两人见了三面,这是第一次,崔荣苕听见孟彦卿笑。
——冰冷的、嘲讽的笑。
“崔莫娘……不,该叫你,妙净仙师,或是,废后崔氏……”
“……利用完我,这么快,就翻脸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