蓬莱池建造时,底部为石头堆砌而成。因此梦石桥下皆是层层叠叠的巨石,垒在池岸边,被雨水淋过后,十分湿滑。
崔荣苕被推下了桥,大半身体落入池中,全靠双手拼命抠住一块凸起的岩石,才没有整个人沉下去。
“救命!有人落水了,救我!”
破了音的呼救声在雨幕中回荡,无人应答。
黑夜的蓬莱池深不见底,水冷刺骨,不断拽着崔荣苕往下,想将她吞没。
不知在水里泡了多久,她逐渐没了力气,呼救声音变低:
“有人在吗……救、救救我……”
方才摔下来时,崔荣苕的脑袋磕在岩石上,额前有黏腻的液体淌下来,只觉得眼冒金星,天地都在旋转。
身体被冰冷的池水浸得麻木,渐渐支撑不住沉重的脑袋,她晕晕沉沉的,想就这么睡过去。
不、不能睡……不能死在这里!
崔荣苕扒在石头上的指尖用力抠下去,力道之大,使得中指的指甲直接劈开,与皮肉分离。
十指连心,剧痛将她从麻木中扯回来。
所幸蓬莱池岸不深,崔荣苕今夜也未穿那身长襦裙,身上的衫裤浸水后不算太重。
她咬住下唇,借着疼痛带来的一丝清明,用尽残存的气力,撑起身子离开水中,沿池边的叠石攀爬,一步一步,爬上了岸。
回到平地后,崔荣苕四仰八叉地趴在泥地里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活过来了。
她从没有任何时候,比现在更喜欢泥土的芬芳。
方才……是谁下手偷袭她?
锦心?孟彦卿?萧澹的探子?还是其他什么人?
不等崔荣苕细想,凶手自己就现身了。
一双沾了泥水的绣花鞋,停在她的身侧。
“仙师真是福大命大,这样都没死。”
崔荣苕一颤,无力起身,只能梗着脖子,仰头看过去。
黑夜之中,辨不清来人面容,可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。
“……玉筝?”
这丫头因为腹痛,这几日一直在床上躺着,由锦心煎药照料,为何会出现在此?
面前的人毫无病态,身姿挺立,撑着伞,居高临下地望着崔荣苕。
“正是奴婢。仙师不想见到奴婢吗?莫非仙师更想见的人是……孟兵曹?”
崔荣苕心中咯噔一下。
“你在说什么?什么兵曹?”
“自然是与您在蓬莱山相会的左骁卫兵曹参军,孟彦卿孟大人啊。奴婢见您眼巴巴地等了数天,苦等他的消息等不到,便替孟大人挂了红绳在山上。没想到,仙师倒像条狗,闻着味就来了。”
所以……今日那红绳不是孟彦卿的消息,是玉筝使诈,诱她前来?
崔荣苕意识到自己与孟彦卿的私下会面被跟踪了,却不清楚玉筝偷听到多少,仍装傻道:
“我不懂你在说什么,你这丫头,还不快扶我起来?”
“仙师还要嘴硬啊……”
玉筝蹲下身子,却没打算扶崔荣苕,任由她趴在雨中泥地里。
“自奴婢发现您偷了婢子的衫裙,可是一直留意您的行踪呢……您夜里做了什么,见了什么人,奴婢都一清二楚。”
“……那你倒是说说,我做了什么?”
“呵,你违反宵禁,私通外男,托人夹带信物出宫……条条都是死罪!若是我报给陛下,你觉得会如何呢?”
“报给陛下?”崔荣苕什么都明白了,“你……你才是戴容佑的养女?陛下的眼线?”
玉筝轻笑一声。
“仙师竟知道此事?那奴婢也不知是该说您是愚蠢,还是自作聪明。明知陛下在监视你,还在奴婢眼皮子底下做这些勾当?莫非您觉得,夜里不走门,偷偷翻窗出去,奴婢便察觉不到了?”
所以……望仙观中两婢女,与侍卫偷情的,和萧澹的眼线,是同一人?
崔荣苕怎么也没想到,戴容佑的消息是错误的。给这内侍监十个胆子,他都不敢骗萧澹。
除非……戴容佑也被玉筝骗了。
“戴容佑是内侍监,你既是他的养女,为圣人做事,又为何要瞒着他们,与禁卫私通?”
若玉筝是萧澹的探子,萧澹和戴容佑不可能允许她私通禁卫。
她骗了戴容佑,将私通禁卫的事情栽赃在锦心身上。
崔荣苕这句话似是戳中了玉筝的逆鳞,她瞬间收起笑意。
“……还不都是拜你所赐!若不是你,不是你们崔家,我又何必委身于周晖那个蠢货?”
“你与禁卫郎情妾意,与我、与崔家有何干系?”崔荣苕觉得莫名其妙,“又不是我们逼着你与你那周郎苟且的。”
玉筝咬着后槽牙,语气中全是恨意:
“这么多年,无论在崔府还是宫城,无论在东宫还是中宫,我都是你崔六娘的一条狗,在你身边伏低做小……你以为都是我情愿的吗?”
“我本是衣食无忧的良家女,幼年被过继给戴容佑做养女,只因为太子忌惮你们崔家,爹爹就将我送入崔府为婢,探听消息。后来你被封为太子妃,我又只能随你一同入宫。”
“爹爹承诺我,只待我协助陛下了结巫蛊一案,皇后被废赐死,我便能恢复自由身,拿一大笔赏赐,出宫嫁人。眼看那日陛下已掐死了你,你明明咽了气……为何又要活过来?”
玉筝越说越气,连伞也不撑了,收起来狠狠砸在崔荣苕的身上。
“你活着,爹爹就要我继续留在宫中监视你、伺候你……凭什么?凭什么我这一辈子都要匍匐在你脚下,老死在这望仙观里?!”
“为了出宫,我只能瞒着爹爹,委身于那蠢货周晖,待有了身孕,才能让他带我出宫……这一切,都是拜你所赐!”
油纸伞的伞骨是毛竹制成,打在人身上,比藤条还痛。
可此时的崔荣苕已顾不上疼了。
她更在意方才玉筝说的话,急切地追问道:
“你方才说,你协助陛下了结巫蛊案?所以是你诬陷了崔……不,应该说,是圣人派你诬陷我的?”
“没想到吧?”玉筝冷笑,“这些日子,你总是念叨咒骂崔荣苕陷害你。实则,这都是陛下设的局,只不过是借贵妃之手揭破此事罢了!”
崔荣苕的心直直沉了下去。
其实,自打知道萧澹对崔六娘存有杀心,她便隐隐觉得,中宫巫蛊一案不像表面那样简单。
三个月前,皇后崔六娘与其母燕国夫人蛊咒他人,被当时还是贵妃的崔荣苕率先发现,并向萧澹告发,呈上相应证据。
那时崔六娘跪在地上,口口声声喊着冤枉,崔荣苕还在心里嘲讽她铁证当前仍不死心,又沾沾自喜,以为自己斗倒了皇后。
原来,这都是萧澹设好的局。
她只是局中的一颗棋子。
雨越下越大,砸在崔荣苕身上,从头到脚,从内到外,一片冰凉。
“你既替圣人做事,为何眼下告诉我这些?不怕他得知吗?”
“圣人不会知道的。”
玉筝丢掉手里的伞,起身到池边,搬起一块五掌宽的石头。
“看在这么多年主仆一场,我可怜你蒙在鼓里,什么都不懂,让你死也能死个明白。将来在地府若有怨恨,莫要来找我,只管向陛下去报……”
崔荣苕察觉到了危险。
“你要杀我?这也是陛下的命令吗?”
“不是。这是……我的愿望!”
玉筝双手将石头高举过头,对准趴在地上的崔荣苕,狠狠地砸了下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