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荣苕拦住孟彦卿,从袖中取出一方绢帕。
“这是先前大人借奴婢的帕子,奴婢已清洗干净,想还给您。”
孟彦卿接过,借着月光看了看。
绢帕已与先前大不相同,没了泛黄痕迹,恢复了净白颜色。边角上还绣了几朵芙蕖,遮住了破损的地方。
孟彦卿讶异道:“怎会洗得,这么干净?”
这颜色就像是崭新的一样。
“奴婢见帕子日久泛黄,便用鸽粪煮洗过……”
“鸽粪?”
崔荣苕怕他误会,赶忙解释:
“奴婢可不是糟践您的帕子,这是民间的土法子——泛黄的绢布若用鸽粪煮洗,就能变白。恰巧望仙观中有许多鸽子停留,奴婢便……”
“我,并未怪你。”孟彦卿摇摇头,“只是不知,你为何,如此费心?”
“奴婢见这帕子泛黄有破损,大人却仍留在身边,想来是极珍视的,便想替您修补修补。”
女红是崔荣苕的看家本事。她缝制那寿字纹衫袄时,就顺带翻新了这帕子。
一方面确实有感谢孟彦卿的意思,不过更要紧的,是想示好拉拢他。
虽然这孟彦卿只是八品兵曹参军,又有口吃的残缺,日后再努力也爬不到什么高位。
但他身在左骁卫,掌管宫禁宿卫,能自由出入宫城。崔荣苕眼下最需要这样的人帮助传递消息,便想将他收归己用。
而且这人虽然话说不利索,又有武人的刚硬脾气,有些轴,却并非坏人。
先前她以母亲重病为由骗他,不过掉了两滴泪,他就应下帮忙,想来心肠很软。
拿捏这样的人最是容易,只要摆出低微姿态,表达善意,投其所好就行了——
“孟大人替奴婢送衣出宫给娘亲,奴婢心中感恩,无以为报,就做了些女红小事,希望您能用上。”
孟彦卿抚过帕子边角的刺绣,轻声道:
“亭亭照水芙蕖拆,绿罗盖底争红白……百花众多,你为何,绣这芙蕖?”
奇特的是,他日常讲话口吃,说起诗词来却是顺畅的。
崔荣苕羞赧一笑,“奴婢最喜芙蕖,也最擅长芙蕖的花样,便绣了此花,还望大人莫怪。”
其实她最喜欢的是凌霄花,并不喜欢芙蕖,更别提绣了。
之所以选择绣芙蕖,是因为崔荣苕闻到了帕子上沾染的香气——像是被放在衣袍里,一并被芙蕖衣香熏过。
芙蕖衣香是熏衣常用的香方,其香如新开莲花,汗浥愈香,故而得名。
但这款香向来多是女子使用,很少见男子用此香熏衣,更何况还是个武将。
崔荣苕便猜测,孟彦卿身边一定有位重要的女性亲眷喜欢芙蕖花,或是娘亲或是姐妹,用过这芙蕖香,他才会跟着用此香熏衣。
果然,孟彦卿下一句便道:
“我娘生前,同你一样,最喜芙蕖。这帕子,她留给我的,许多年了,舍不得丢……”
她赌对了。
崔荣苕佯装不知,惊讶道:“竟是如此?那奴婢可真是该死,擅自绣了这花,勾起大人的伤心事了。”
“无妨。”孟彦卿眼中满是怀念和怅然,“娘亲见到,这帕子,也会欢喜。”
看来他对娘亲的感情很深,难怪他之前一听到崔荣苕有个病重的娘亲,就对她改了态度。
崔荣苕安慰道:“大人莫要伤怀,想来比起这帕子,令慈见到大人如今在左骁卫中英明神武的模样,更会欢喜的。”
“区区八品兵曹,谈何,英明神武?”
孟彦卿自嘲地轻哼一声,随即抬眼,两眸清炯,撞入崔荣苕的目光。
“莫娘,这帕子,多谢你。你是个……奇妙的人。”
二人对视间,一阵夜风吹过,身侧树上花叶凌乱地舞动起来。
月色满庭,顾影双人。两两桃花面,有馀光相借。
不等崔荣苕答话,孟彦卿收起绢帕,利落地抽身离去,只留下一句承诺:
“等,我的消息。”
……
第二日,孟彦卿便出宫去了崔府。
大雍都城由北向南,分为宫城、皇城、外郭城三部分:
宫城居于全城北部正中心,为帝后皇室居所;皇城紧依宫城之南,为三省六部,衙署机关所在地。
剩下的外郭城,除东西两市外,被分划为百余坊,都城百万人口分散居住于各坊之中。
而当朝宰相、尚书令、燕国公崔易的宅邸,便位于外郭城东部的亲仁坊。这里临近皇城,多有公候权宦,地价十分昂贵。
崔相这座宅院是先帝朝时赐下的,萧澹登基后又屡次加赏,经过多次扩建,如今已占据了亲仁坊的四分之一,占地近百亩。
今日孟彦卿恰好有公务要出京一趟,便打算走之前将崔荣苕的包裹送去。
经过数道宫门查验后,他离开宫城与皇城,回到自己位于都城西南角的家中。
男人将身上那件寿字纹衫袄脱下,用油纸包好,重新整好衣帽,并不歇息,重新出发。
春日京都多小雨,孟彦卿冒雨骑马到了崔府,略过正门,到了西侧偏门,请门房传信。
“受人之托,请见崔楠夫人。”
他未戴斗笠,薄雨细如尘,将他鬓发打湿,却衬得面容更加俊朗秾郁。
崔楠是崔府的总管。来人不报自己姓名身份,不说缘由,张口便要见总管的夫人,本是十分无礼之举,放在其他人身上,早被门房打出去了。
但偏偏眼前是这么个高头大马的美貌郎君,英武气度不似常人,门房不敢怠慢,立刻入内通报。
约一盏茶的工夫,崔总管便出来了。
“这位郎君,在下便是崔楠,不知郎君找贱内有何事?”
孟彦卿坐在马上,隔了约五六尺距离,一抡胳膊,将油纸包稳稳地抛入崔总管手中。
“此为令媛之物,交予尊夫人。”
崔总管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,“您说……这是谁的东西?”
崔楠生了四个儿子,唯独没有女儿。
“令媛,崔莫娘。”孟彦卿又重复道。
听到这个名字,崔总管先是脸色一变,手里的油纸包差点落在地上。
但他很快反应过来,也不嫌油纸包污脏,用袖子裹好抱紧,对孟彦卿微笑道:
“原来如此,那便多谢郎君了。郎君冒雨前来送信,若有空闲,还请下马入内稍坐,避雨吃口茶。我去告知夫人此等喜讯。”
孟彦卿今日打马跑了大半个京都,确实也有些乏,便点点头,翻身下马。
“有劳了”
崔管家命仆役替孟彦卿牵马,迎他进了偏厅,用好茶招待。自己则捧着油纸包,急匆匆地去了后堂书房。
今日崔相也休沐在家,见到春雨兴致大发,这会儿正在书房中作画。
“主君容禀。”
听到门外崔管家的声音,崔相专注于笔下画作,头也不抬道:
“何事?进来说。”
“主君,方才偏门来了个武将打扮的貌美郎君,说是替崔莫娘送信。”
崔相手上一抖,没控住笔,墨痕晕开,毁了一副荷亭听雨图。
“……替谁送信?”
“崔莫娘。”
“崔莫娘?”崔相拧起眉,“你没听错?”
“老奴听得千真万确,那位郎君口口声声说受崔莫娘所托,不知为何还当崔莫娘是老奴之女。老奴觉得不对,便赶紧来禀报主君。”
孟彦卿不知“崔莫娘”这个名字代表什么,崔相和崔管家却心知肚明。
崔莫娘,是死人的名字。
贵妃崔氏,最早在崔府做侍婢时的名字,就叫莫娘。
之后她随崔六娘嫁入东宫,被当时还是太子的萧澹临幸,收为媵妾,才被赐了“荣苕”之名。
可不管是崔荣苕还是崔莫娘,都已死了。
如今这世上,除了当今皇帝,便只有崔家人知晓“崔莫娘”这个名字。
又怎么会有人替一个死人传信?
崔相锁紧眉头。
“这人送了什么东西?拿上来,给我看看。”
? ?鸽粪煮洗的方法来自张岱《夜航船》记载:“北绢黄色者,以鸡粪煮之即白,鸽粪煮亦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