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熹五年春,贵妃崔氏暴病而薨。永熹帝哀郁,亲自为其入殓,辍朝举丧,数日不理政事。
直到过了贵妃头七,朝会才重新恢复。
群臣还没来得及松口气,萧澹又给了他们一个暴击——
他要追封崔贵妃为皇后。
礼部尚书第一个跳出来反对:
“陛下,此事万万不可。崔贵妃薨后,陛下令其在专属于历代太后的西仪殿停殡,仪卫甚盛,京城内外又禁绝宴乐嫁娶……这些已远超四妃该有的仪制,万不可再逾越了。”
宗正寺卿跟着出列道:“陛下,王尚书说的有理。崔贵妃无子无功,如何能得后位追册?数遍前朝都无此先例。还请陛下三思。”
礼部掌管大雍礼仪诸事,宗正寺负责管理皇室宗亲。
皇帝要追封一个侍婢出身的妖妃做皇后,他们自然是要阻止的。
御座上,萧澹缓缓道:
“贵妃曾为朕诞下二皇子,只是皇子体弱早夭,却并非贵妃无子。朕尚在东宫时,曾遇歹人刺杀,幸有贵妃护驾。永熹初年大旱,贵妃陪同祭祀,为百姓割臂求雨……这桩桩件件,又如何算贵妃无功?”
“这……”
“可是……”
礼部尚书和宗正卿被有理有据地堵回来,一时语塞,便看向队伍最前的郑相和崔相。
郑相是当今太后的兄长、皇帝的舅父;崔相是废后崔氏的父亲,前任国舅爷。
郑家与崔家都是积世簪缨,荣盛望族。这两人又是先帝托孤的顾命大臣,在萧澹登基后总揽朝政,乃百官之首。
如今在朝堂中,这两位宰相的话,或许比皇帝还管用。
崔相与郑相隐秘地对视一眼。
崔贵妃嫁给萧澹前,曾是崔家的奴婢,崔相需避嫌,此事便只能由郑相开口。
郑相上前一步,对萧澹躬身道:
“陛下,还请听老臣一言。礼为政教之本,自陛下即位以来,从未如此大动礼典。您若珍重贵妃,可遣人厚葬祭奠,足显圣人恩意,何必僭逾礼制,取笑于天下,也让崔贵妃背上有损圣德的骂名。”
果然,这位舅父一开口,萧澹便垂下眼眸,没再反驳。
其余官员见此,纷纷跟着出列,附和郑相:
“臣附议,请陛下收回成命。”
“臣也附议,礼制不可废,请陛下三思。”
殿中谏言声此起彼伏,萧澹眼眶渐渐红了,对郑相道:
“舅父教训的是,此事确是朕考虑不周全。只是贵妃薨逝,朕心大哀,始终觉得亏欠她。如今佳人离去,天人永隔,竟是再无弥补的机会……”
他语带哽咽,边说边抹眼泪,说着说着,竟在御座上掩面痛哭起来。
满殿的文武百官:“……”
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皇帝,只能接连道:
“陛下节哀。”
“陛下保重,龙体要紧。”
萧澹却越哭越厉害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最后只能被内侍扶走,提前结束了朝会,留下众臣面面相觑。
大家知道皇帝喜欢哭——先帝驾崩时,他便在守灵中途哭晕了好几次,还因此得了传扬天下的仁孝美名。
但为了个出身卑贱的妃子哭成这样……
众臣议论感叹陛下是个痴人,又暗暗庆幸崔贵妃死得早。
否则按照皇帝的宠爱程度,这妖妃若活下来,还不知道以后会怎么祸乱朝纲。
痛哭流涕的萧澹被扶到偏殿休息,戴容佑赶走其他内侍,独自留下来侍候。
“陛下可要用茶?”
“不用。”
萧澹接过戴容佑递来的帕子,擦了擦眼。
锦帕拂过,泪水与眼中哀恸一同被擦去,连眼眶的红痕都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余下一张面无表情的脸,像是从未哭过一般。
萧澹斜睨戴容佑,“朕不是吩咐过,朝会中途报上废后死讯,并呈上她的认罪遗书,方才为何不报?”
“陛下恕罪!”戴容佑跪下道,“奴才正要禀告,废后……废后她没死。”
萧澹手上动作一顿。
“没死?”
“是。按您的吩咐,今早朝会开始后,才让人进了望仙观,将废后从梁上放下来。只是宫女唤了几声后,废后竟醒转过来。”
“你是说她被白绫在梁上悬了一夜,都没咽气?”
“是,这会儿御医正在望仙观诊治……是奴才的疏忽,未处理好此事,请陛下降罪!”
“……她倒是命大。罢了,此事怪不得你,起来吧。是朕手下留情,让她侥幸捡回一条命,只是可惜,不能亲眼瞧见崔相听闻爱女死讯的有趣表情了……”
萧澹语带遗憾,正要将擦泪的帕子丢回给戴容佑,忽然瞥见帕子角落的刺绣,指尖颤了颤。
“这帕子不是尚功局的手艺,哪来的?”
戴容佑一惊,刚起身又再次下跪。
“不敢欺瞒陛下,这是……这是贵妃娘娘生前所绣。娘娘想让陛下日日都用她的绣品,就绣了不少送到尚功局,还交代奴才与尚功不许告知陛下,说是要给陛下一个惊喜,只是……”
他没再说下去。
——只是没想到,惊喜还没被皇帝发现,贵妃人先没了。
“苕儿总喜欢在这些细微地方给朕惊喜……”
萧澹展开帕子,指腹轻抚过那绣得栩栩如生的凌霄花蕊,眼中的阴霾跟着淡了些。
“容佑,你说,这世上为何总是不该死的人死了,该死的却仍能赖活于世?”
戴容佑低头趴在地上,不敢答话。
萧澹将锦帕攥入手心,起身道:
“走吧,该去探望我们大难不死的废后娘娘了……”
……
大难不死的废后娘娘,正大喇喇地蹲在望仙观的院子里。
昨日后半夜下过一场雨,院中有几处不深不浅的水洼,水面上映出一张脸——
面颊瘦削,五官尖锐,眉眼间能瞥见一丝往日的傲气。
这是崔六娘的身体,现下却被崔荣苕的魂魄占据了。
崔荣苕的指尖掠过脸侧,滑到颈间,那里的青紫伤痕已被御医上过药,用纱布包裹住。
她还是贵妃时,日日夜夜都梦想着要做皇后,做这大雍朝的女主人。
这夙愿生前没实现,死后却成了?
当然,如果不是被废了的皇后就更好了……
崔荣苕对着水洼发呆,两个侍女以为她仍想不开,便过来劝:
“娘娘,御医嘱咐过您需要静养,您不在床上歇息,对着这水洼要做什么?难不成又要轻生,用水淹死自己么?”
“娘娘,您万不可再想不开,做这种糊涂事了。昨夜之事已经快把婢子吓死了,您就算不念自己,也要想想崔相和夫人啊!”
崔荣苕撇了撇嘴,她才没有想不开。
还不是因为这破落道观里连面铜镜都没有,为了确认自己真的借尸还魂了,她才到水边来照最原始的镜子。
死过一次之后,她可太惜命了。只要能活下去,哪怕要活在这幅废后的躯体里,她也不在乎。
只要活着,便总有机会拿回属于她的一切。
不过眼下崔荣苕还不太适应这身体,四肢有些僵硬,便由着两个侍女一边絮叨,一边将她架回了床上。
崔荣苕以前见过这两人,一个叫锦心,一个叫玉筝,都是崔六娘身边的大宫女。
一月前,皇后卷入巫蛊案件,当时在中宫伺候的宫女大多被牵连处死,只剩这两人。
但听萧澹昨夜说的,这两根剩下的似乎也不是什么好苗——
一个违反宫规和禁卫有私情,一个是萧澹派来的眼线。
想到萧澹,崔荣苕重生的喜悦都淡了些。
昨夜的事情……
想什么来什么,她正沉思,门外忽然传来内侍的通传声:
“圣驾到——”
满面焦急担忧的萧澹跨进门来,“六娘,朕来看你了,你身体可还好?”
戴容佑跟在皇帝后面,手中托盘上放着酒壶和酒杯。
崔荣苕的后背升起一股寒意。
萧澹这是掐死没成功,又要赐毒酒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