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流火，立秋未至，暑气已消散了大半。
近来雍都连日大雨，今日难得放晴，云销雨霁，彩彻区明，蓬莱池畔一片清润风光。
西岸沉香亭中，除了荷花异馥，还有瓜果香气——矮案上，瓷碟盛着洗净的碧桃、绿李、金叶梨，另有一壶新煎好的宜陵茶，茶汤澄澈，浮着橘皮、薄荷的碎叶。
四位姝丽佳人走入亭中，屏退侍候的宫女。
为首的是郑昭仪，一袭藕丝衫子柳花裙，臂间挽着单丝红地银泥帔子，目光沉静，步履从容。
崔美人落后她半步，微低着头，上着浅绿交领短襦，腰挂一条同色绦带，下系月白六幅裙，十分素净。
再后面是杨才人与何才人：杨才人昂首阔步，绯色石榴裙扫过石阶，环佩叮当作响；何才人走在最后，衣碧襦、白幅巾、目光不时在前面三人身上扫过。
四人皆是新入宫的嫔妃，今日结伴到蓬莱池边游玩，走累了，便命宫人提前置下瓜果茶水，继续在亭中享受美景。
何巧倩站在池边，扶着石栏远眺，赞叹道：“四面荷花三面柳……这蓬莱池的美景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她是御史中丞何九思的侄女，被封为五品才人。
看了一会荷花，何巧倩的视线逐渐上移，忽然“哎”了一声：
“哎，听说离这蓬莱池不远处，便是那座望仙观了。”
站在她身边一同观景的崔沅芷好奇道：“望仙观？宫中为何会有道观？圣人还……修道吗？”
她话音刚落，便听身后传来一声轻笑：“那里可不是圣人修道的地方。”
何巧倩与崔沅芷都转过头来。
开口的是四人之中身份最高的郑思言。
她是郑相嫡女，皇帝表妹，自小常常入宫陪伴太后，对这座宫城很熟悉，也就没有像其他三人一样赏荷，而是坐在沉香亭中饮茶。
郑思言放下茶盏，绢帕拭了拭唇角，柔声道：“那里只是住着曾经的皇后娘娘。崔美人，你与皇后娘娘同出于一族，可曾见过她？”
“未，未曾见过……”崔沅芷细声答道，“皇后娘娘身份尊贵，我从小在博陵长大，无缘得见。”
她虽出自博陵崔氏一族，却是崔家三房所生，其父未曾出仕，只在老家打理族中田产，照顾祖辈。
这也是她第一次来雍都，还未熟悉便直接进了宫，封了美人。整个人有些怯生生的，对这位出身显赫的郑昭仪也似乎有些惧怕。
与崔沅芷不同，有人不怕郑思言，甚至对她一入宫就被封了昭仪很是不满。
——杨慧杨才人。
她出自弘农杨氏，身为户部尚书孙女，却仅被封为五品才人。
比不过圣人表妹就罢了，甚至连一个博陵乡下来的崔沅芷都能越过她，使得杨慧满肚子怨气。
她嗤笑道：“你们怎么还一口一个皇后娘娘？没记错的话，她被圣人废了后位，如今只是个道姑罢了。”
闻言，其他三人面面相觑。
最尴尬的便是与崔六娘同出一族的崔沅芷。
但她不敢与杨慧起冲突，没说什么，只低头捏了捏自己的手指。
郑思言看了崔沅芷一眼，轻笑着打圆场：
“皇后娘娘是圣人尚在成王府时，由先帝赐婚，礼聘入宫的元配之妻，从东宫到如今，已陪伴圣人多年。前些日子，巫蛊一案已昭雪，想来她回归中宫是迟早的事，我等新入宫，还是不要对上殿无礼，谨慎些为好。”
杨慧却更加不愉。
只是郑思言这番话滴水不漏，她找不到反驳的点，只能冷哼一声：
“呵，不过是凭着崔相的权势，崔家的地位罢了，谁不知以前圣人最不喜她？妖妃没死前，圣人从不到中宫，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都没为圣人诞下一儿半女……”
此言实在无礼，这下连郑思言也不想接话了。
杨慧却说上了头，接着道：
“不过圣人不到中宫，不能怪皇后娘娘，想来还是妖妃使了下作手段。听闻今年宫城里两次巫蛊案都是她指使巫女做的，想必也是她给圣人身上下了什么蛊，才让圣人为她神魂颠倒。好在妖妃已死，真相大白，希望以后宫城内也不要有这些乌烟瘴气。”
在岸边柳树下偷听了两句却被波及的崔荣苕：“……”
妖妃指的就是重生前的她。
为了夺回后位，崔荣苕翻案时将巫蛊案的所有罪责都推到重生前的那个自己身上。之后，她的尸体便被移出了帝陵，宸妃的封号也被褫夺了。
又因为崔荣苕占了一个崔家的崔姓，宫中和民间提到她时，便不称姓氏，直接称为妖妃。
崔荣苕被骂得多了，倒也没觉得有什么，只是第一次见像这个杨才人一样，一张嘴能同时骂两个人的，
说起来，崔六娘的母亲燕国夫人就出自弘农杨氏，与这位杨才人算是远亲。杨才人的祖父户部尚书也是崔党一派的人。
但没想到除了骂崔荣苕，她对崔六娘也丝毫不客气，想来此人脾性天生如此。
——没有恶意，就是纯喜欢贬低别人。
崔荣苕进宫数年，又死过一次，最近都绞尽脑汁想怎么对付萧澹把后位拿回来，心思根本不在后宫，便没想与杨才人计较。
她跟锦心打了个眼色，打算静悄悄地离开。
然而刚转身，就听杨慧又道：
“祖父常教诲我，为善则善应，为恶则恶报。妖妃做了那么多恶事，最后都报应在自己儿子身上。所以当年二皇子活了不到一个月就夭折了……”
崔荣苕的身体顿时僵硬。
沉香亭中，其他三人也听得有些不耐烦。
今日本是开开心心地赏荷，听杨慧在这里大放厥词，就连这池中红娇绿嫩的十里芰荷都不美了。
何巧倩提议道：“在这亭子里待久了有些闷，不如我们再往南边走走如何？”
崔沅芷忙不迭如小鸡啄米般点头。
“好啊。”郑思言也附和，“我也正想去南岸梦石桥上看看，想必那里能看到的风景与这亭中又有许多不同。”
杨慧不满道：“哎？我话没说完，你们怎么都要走了？等——”
她的尾音在嗓子眼儿里戛然而止。
“怎么，这就要走了？”崔荣苕笑着从亭外柳树后走出来，“诸位妹妹入宫不久，就不想与我这被废了后位的道姑聊聊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