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论《周易》《礼记》,还是《春秋》《尚书》,诸多经书,范琅玕皆能倒背如流,对答义理。
可他仍想不明白,崔家九娘子仅在茶楼上远远看过他一眼,为何就对他情根深种,非他不嫁?
他不明白,为何崔家一边瞧不上他的寒微出身,一边又不顾他已有婚约,逼他为婿?
他不明白,自己苦读多年,进士及第,却只因崔易的一句话,就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,要被赶去岭南。
从中书舍人手里接过县丞告身的那一刹,范琅玕才明白——
那些书上不会出现的道理,也是由人书写的。
但唯手握权力者,才有资格落笔。
这便是范琅玕在官场学到的第一课。
不过那时他还年轻,心中尚抱有一丝希望。
范琅玕想,阳山县天高皇帝远,崔家管不到他,他可以将表妹接来完婚。
他的这位姨表妹自幼失怙,由范母照顾长大,二人不说是情根深种,也算是青梅竹马、两小无猜。
他弱冠时,范母便做主,为这对表兄妹定下婚约。
范琅玕想,有贤妻在身边侍执巾栉,只要他在阳山县做出一番政绩,迟早有重回京畿之日。
可他没想到的是,早在他离家应考时,前脚刚走,后脚他的弟弟便奸污了未过门的嫂子。
范琅玕的表妹性情怯懦,被小叔子半是引诱半是威胁地带上榻,不敢声张,硬受了数个月,直到有了身孕,才被范母发现。
范母气得当场晕厥,一病不起。范琅玕接到那封信时,她早已魂归西天。
待他急匆匆赶回老家长山县,自然是见不到母亲的。
屋中只有发号施令的继父,嚣张跋扈的二弟,以及怆然流泪的表妹。
“大郎,你虽不随我姓刘,我却一直将你视作亲子。柔儿之事,确是二郎做得不对,我一会让他给你磕个头认个错。你们兄妹三人自小亲密,想来此事你不会介意。
另外,你身为长兄,理应扶持弟弟。爹想着,你就将那县丞告身给二郎,让他以你的身份赴任。你留在家中务农,刚好以二郎的身份与柔儿成亲。反正孩子生下来都是我刘家子嗣,你当亲子养育便是。”
范琅玕面无表情地听完,没什么反应,只问了一句:
“娘亲在哪里?”
“埋在院子里了。”刘二郎抢答道,“一个月前埋的,挖地时可累死我了……你瞪我做什么?我告诉你,娘死前在病榻上可都是我照顾的,你……”
“行了,二郎你闭嘴。”
继父打断刘二郎,又对范琅玕道:
“大郎,你好不容易过了贡举和诠试,做了县丞,可不能因丁忧浪费这八品官位。你放心,对外我只说你娘亲在静心养病,只要我们四人不说出去,外人绝不会发现此事。”
范琅玕垂眸,沉默了许久,最终答道:
“……好。”
他按继父的要求,乖乖将告身给了刘二郎。
刘二郎乐不可支,想着马上要做大官了,一刻也不愿留,立刻上路,赶往阳山县赴任。
他离开当晚,范琅玕买来杀猪用的蒙汗药,下在晚膳里,药倒了继父和表妹,又将母亲的尸体挖出来,对着面目全非的槁骨腐肉下跪叩首,唱了挽歌。
待收拾好一切,他从灶膛引火,点燃了整间屋子。
火光迸散,红焰吞没一切。
范琅玕将熯天炽地抛在身后,头也不回地离开,握着杀猪刀,快马追上弟弟。
白刀子进,红刀子出。
对方全无防备,双目还来不及多眨动一次,就成了一具尸体,被丢进山中喂狼。
范琅玕接过弟弟的行李,继续上路。
当家中起火的消息传来时,旁人只以为他是在赴任途中接到噩耗,折返回来奔丧的。
……
听到这里,崔荣苕即便已做过准备,仍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。
范琅玕似是很满意她脸上的震惊,提壶为自己斟酒,微笑道:
“如何?这故事,仙师听得可还满意?”
“……”
崔荣苕一时不知该说什么,时值盛夏,却觉身上阵阵发寒。
良久,她开口道:
“你的继父与二弟作恶多端,无情无义,死了不可惜。可你的未婚妻是被畜生强迫,并非刻意对你不忠,你为何连她一起杀死?”
“……”范琅玕愣住,收起笑容。
他没想到,崔荣苕听完这些,第一反应竟是为他的表妹打抱不平。
崔荣苕接着道:
“还有,你在诠试中遭遇的不公,虽缘起崔九娘,但逼婚不成而挟私报复的,并非这个后宅女子,而是崔易与崔怀两兄弟。
崔九娘唯一做错的,就是不该对你生出仰慕之情,想嫁与你为妻。可你眼看着她被千夫所指,明知她罪不至此,却不曾出来为她辩驳一句。最终她不堪受辱自缢,这条命,得算在你头上。”
崔荣苕本没想说这些。
她与范家表妹素不相识,对崔九娘更是没什么好感。可方才看到范琅玕的微笑时,她不自觉地就生出了一股火气。
“范大人遭受的这些,的确是椎心泣血,令人唏嘘。可那两个一心爱慕你的无辜女子又做错了什么?你害死了她们,便同样是刽子手,又何必巧言令色,将自己描述得如此无辜!”
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通,范琅玕面露迷茫之色,拎酒壶的手停滞在空中,
银杯盛满后,多余的酒液汩汩溢出,顺着案几边沿滴落。
“仙师教训得不错,我是刽子手,是我害死了她们,但世情薄,人情恶,胜者生,败者亡,向来如此。
要怪,也只能怪她们不幸,竟爱上我这样,克死爹娘的不祥之人……”
话尾声音越来越小,范琅玕端起银杯饮酒,只是杯中盛得太满,大半酒液都洒了出来。
他直接用手背擦去唇边脏污,总是挺拔的肩背塌陷下去,再无往常的君子风度。
放下酒杯后,范琅玕转了话题,问崔荣苕:
“几日前,仙师听说范某成为三司使时,是否慌张过,担心范某记恨崔家,蓄意报复?”
到了此刻,两人之间已没什么需要遮掩的了。
崔荣苕直白地回答:“你与崔氏之间隔着数条人命,换了你,你能不慌吗?”
范琅玕扯了扯嘴角。
“仙师多虑了,范某早已不记恨崔家。当年若不是崔相背了这黑锅,范某也不会如此顺利地从此事中摘出来。我对崔相和崔家,一直是心怀感激的。”
“是啊,你是该感谢崔相。但你要感谢的,恐怕也不止是建兴年间的事吧?”崔荣苕反问道,“若不是你与崔家的这些仇怨,你怎会有机会被圣人看上,成为他的棋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