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年,在长山县调查时,崔相将范家周边的人皆审问过一遍,
其中有一药铺掌柜提到,范家遭灾前,范母便病了,一直卧床休养,由范琅玕的表妹,就是他订过亲的未婚妻负责照顾。
这位范家表妹曾多次去药铺抓药,案卷中也有药方的记载:
「……菟丝子、杜仲、黄芩、桑寄生,白术,阿胶、续女贞子、旱莲草、熟地、甘草……」
崔荣苕不免心生疑惑。
这药方里大部分的药材,不都是保胎用的吗?
她重生前怀二皇子时,胎像不稳,大大小小的保胎药方吃了个遍,所以很熟悉这些。
范琅玕的未婚妻,为什么会去抓保胎药?
只有一种可能——她有了身孕。
可是据范琅玕所言,他只与表妹行了纳吉之礼,尚未完婚过门。他又一直在雍都应考,表妹怎么会有身孕?
也只有一种可能——有人给范琅玕戴了绿帽。
同时,崔荣苕翻遍卷宗,另发现了一件事:
范家烧毁后,废墟中只找到了范琅玕的娘亲、继父以及未婚妻的尸体,却未见他同母异父的弟弟,直到长山匪患被剿清后,也都没有找到。
至今,范家二郎的尸体仍下落不明。
看到这里,崔荣苕的脑中忽然就冒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:
若是范家二郎与未过门的嫂子有染,恰好被他兄长撞见了……
听到这里,范琅玕笑了。
“妙净仙师是在编故事么?仅凭借一张药方,和舍弟失踪之事,就认定是我杀死全家?
可仙师若是清楚当年之事,便该知道,我是往阳山县赴任的途中接到噩耗的。即便你污蔑我的未婚妻对范某不忠,范某无从得知此事,又如何会害死他们?”
“范大人莫急。”崔荣苕摇头,“我所知道的,自然不仅于此。您是大理丞,最该知道查案需人证物证俱全。这药方是物证,至于人证嘛……”
人证便是锦心了。
今日,在察觉范琅玕利用江内侍设局后,崔荣苕立刻询问婢女:
“锦心,你究竟还知道什么有关范琅玕的事情?现在全部、一五一十地告诉我,不许有任何隐瞒。”
崔荣苕阴沉着脸,语气十分严肃,锦心意识到自己是非说不可。
她跪在崔荣苕面前,垂下脑袋,缓缓道:
“回主子,九年前,奴婢在崔府伺候九娘子时,确实生出过不该有的贪念……”
建兴四十八年的春日,宜春江畔,如玉如竹的状元郎打马经过,意气骄满路,鞍马光照尘。
茶楼上,被他深深吸引的,除了崔九娘,还有在她身侧陪伴的婢女锦心。
之后,崔家中堂内,范琅玕不畏强权,大胆拒婚,惹怒崔相,被泼了一身茶水,仍身拔立于夕阳之下。
那时他神情落寞,却反而有种破碎之美,让锦心更加倾心。
这两次,重生前的崔荣苕其实都在。
锦心与范琅玕的第三次交集,她却不知道。
六月,吏部铨试出结果的第二日,被拒婚却依然不死心的崔九娘派锦心出府,给范琅玕送信,希望与他私下见一面。
锦心去的时候,在范琅玕住的客栈房间外,正好撞见旁人送信给他。
“送信人离开时,未将门关紧,奴婢便躲在角落,趁着门缝往里看,只瞧见范郎君读完信,脸色变得很是难看,将那信揉作一团扔进水桶里,就急匆匆地出了房间。
当时京中有许多女娘都想嫁状元郎,奴婢以为那是别家家的娘子写来的情信,就想着……”
说到此处,锦心脸颊飞上两坨绯红,羞愧地望了崔荣苕一眼。
“奴婢想着,若九娘子能如愿嫁给范郎君,奴婢作为陪嫁丫鬟,也能跟着过去,日后说不准,也能做个姨娘,伺候饭郎君与九娘子。
为了给九娘子探听消息,奴婢便偷偷地进了房间,将那信从水桶里捡了出来。幸好信笺被水浸湿不久,墨迹未完全晕开……”
崔荣苕立刻追问:“那上面写的什么?”
锦心咬着唇犹豫片刻,答道:“上面写着……”
「娘亲病重,速归」
……
案件相隔太久,如今再翻出来,证据太少。
但仅凭这一张信笺,崔荣苕就断定,当年范琅玕一定是在范家遭灾前,就回过长山县,而不是像他说的,在赴任途中才得到消息。
一条清晰完整的故事线顿时浮现在眼前:
范母病重,范琅玕接到信件,决定赴任前绕道回乡探望。
等他回到家中,却发现自己未过门的未婚妻与弟弟有染,一怒之下杀了他们,又放火烧家遮掩罪行。
“……如何?范大人,我说的可有错漏?”
崔荣苕说话时,范琅玕嘴角一直挂着微笑,笑意越来越深,到最后,喉咙中发出闷闷的笑声。
“呵……怪不得当年那封信,我事后再想找出销毁时,却怎么也找不到,原来竟是被一个婢女捡走……当真是天道而迁易,人理无常全啊。”
“范大人这是承认了?
“我承认仙师聪明过人,您猜得大差不差,只漏了一点。”
“哦?我漏了哪一点,请范大人赐教,妙净洗耳恭听。”
范琅玕站起身,俯瞰崔荣苕,笑得连一双柳叶眼都眯了起来。
此时的他,依旧身姿挺立,但比起竹子,却更像藏在竹子中空处,与之同色的青竹蛇。
——一条剧毒的竹叶青。
“仙师长在贵戚权门之中,不知寻常百姓家里的丑态邪慝。我那个好弟弟,可不止强占了我的未婚妻……”
……
范琅玕自认为是个愚蠢的读书人。
虽然自幼丧父,随母亲改嫁,受尽白眼和欺凌,但同所有读书人一样,他曾经也有宏伟的理想抱负。
为自己取了“清臣”作字,便是打算要做一名忠臣体国、修奉贡献的清流之臣。
如此,寒窗苦读数十年,最终他如愿中了进士,成了状元。
打马往宜春亭赴闻喜宴那日,确实是鲜衣怒马,少年豪纵,风头无量,
可在这之后,范琅玕便发现,这世道,并没有书上写得那么简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