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,夜深庭院寂无声,明月流空万影横。
从亥初起,范琅玕就立在望仙观外的榆树后,紧盯着院门。
另有数名千牛卫隐匿于夜色之中,严阵以待。
可众人等了两个时辰,直到子时正刻都过了,仍不见孟彦卿的身影。
范琅玕心觉不妙,转头问为首的千牛卫:
“今日妙净仙师可有离开过望仙观?”
千牛卫将领摇头,“我等守在此处,一整日都未见妙净仙师出来。只有她的婢女,午后去过尚食局领食材。”
“婢女离开过?”范琅玕皱眉,“此等大事,为何不及时报给我?”
千牛卫在皇帝身边待久了,见惯了朱紫权臣,此时被区区六品大理丞颐指气使,心中生出不满。
他撇嘴道:“是范寺丞你说的,若妙净仙师离开,便报于你。但你也没说,连她的婢女也要一起盯梢啊……”
范琅玕:“……”
他知道这些千牛卫在御前行走,瞧不起自己这个六品小官。他虽手握诏书,却也不好教训这些禁卫,只得无奈道:
“那你们可有仔细看那婢女的脸?确认真是她的婢女离开吗?”
“这……倒是没有。”
范琅玕越想越觉得不对。
“辛苦诸位守在此处,我进去看看。”
“是。”
范琅玕急匆匆地过去,正要叩门,却发现望仙观的院门根本没关,轻轻一推便开了。
院里未点灯,只有夜光瀼露,月皎如烛。
身着道袍的女子坐于中庭,手里端着只高足银酒杯,悠然地望过来。
“哟,这不是范寺丞范大人么?不知是什么样的夜风,竟将您吹到我这望仙观了?”
范琅玕轻呼一口气,平复下急促的呼吸。
“仙师一个人在此?”
“当然不是,”崔荣苕冲他遥遥举杯,“这不是范大人也在么?夜禁之后,竟能见到您这样的外臣出现于后宫之中,可真是稀客。”
她语带嘲讽,并无惊讶。范琅玕意识到今日布局已被识破,拱手道:
“清臣奉圣令在宫中查案,不小心扰了仙师清宁,请仙师恕罪,清臣这就离开。”
“诶,范大人别急着走啊,”崔荣苕叫住他,“月白风清,如此良夜,何不留下对饮一杯?”
“仙师相邀,清臣不胜荣幸。但请恕清臣没有饮酒的习惯。”
范琅玕背对着崔荣苕说完,转身要走。
但下一息,他就被崔荣苕的话钉在了原地。
“范大人倒是与常人爱好不同,不喜饮酒,却喜杀人放火……”
范琅玕身子一抖,握紧拳,立刻扭身回来。
“妙净仙师此话何意,范某听不明白。”
崔荣苕不答,只道:“范大人好不容易来一次,妙净不好不招待,还是请您落座吧,更深夜阑,我们可以慢慢说。”
说着,她指了指身旁另一把圈椅。
范琅玕凝视崔荣苕片刻,关上院门,走了回来,坐在她身边。
崔荣苕取出与自己手中相同的花鸟纹高足银杯,拎起酒壶,为对方斟酒。
“这是今日从尚食局取来的果酒,不醉人,不擅饮酒的人也可以喝,范大人尝尝。”
范琅玕接过酒杯却未饮,目光紧锁在崔荣苕身上。
“想必这果酒……便是仙师假扮成自己的婢女,去尚食局取来的吧?”
崔荣苕并不接他的话茬。
“我给范大人一点忠告。那些千牛卫虽是御前宿卫,却大多是些来混日子的勋贵子弟。范大人下次要查案盯梢,还是让圣人给你派其他禁卫比较好,省得坏了您的苦心经营。”
范琅玕扯了扯嘴角,似是被逗笑了。
“仙师说的有理,范某受教了。不过范某倒是好奇,仙师方才所说的‘杀人放火’,是什么意思?”
崔荣苕抿了口酒,道:“光我一人饮酒,太过无趣。范大人陪我饮一杯,妙净就告诉大人。”
“仙师为何执意让范某饮酒,莫不是在这酒中下了毒?”
“是又如何?”崔荣苕故意激他,“范大人不敢喝?”
范琅玕哼笑一声,“仙师这激将法,未免太明显了些。”
他晃了晃杯中酒液,仰头一饮而尽,并将空杯展示给崔荣苕。
“仙师满意了?可否回答范某方才的问题了?”
崔荣苕放下酒杯,向后靠到椅背上。
“范大人为何不好奇,我是怎么发现你们在盯梢的,却反而更在意我随口一句玩笑话呢?”
“范某奉圣令在后宫调查,磊落无私,本就没想着要躲藏隐瞒。仙师才智英敏,发现此事并不难……”
范琅玕收了笑,将空酒杯重重地拍在案几上。
“妙净仙师,如今院中仅你我二人,就不要再兜圈子了。你方才所言,究竟是何意?!”
静夜沉沉,银杯与木几碰撞,响声格外清脆。
崔荣苕淡笑道:“这还是我第一次见范大人这般急切……你方才说,你是奉圣令在后宫调查?”
“正是,仙师若不信,范某可取诏书来给你。”
“那倒不用了,我也没有不信。我只是好奇……若圣人知道,他一手培养、委以重任的大理丞,实际是个纵火烧家,害死五条性命的极恶之人,圣人会作何感想?”
顿时,范琅玕的眼底凝聚起森寒之色。
“范某不明白仙师在说什么,您莫不是因巫蛊案记恨范某,所以蓄意诬陷?”
“范大人方才还叫我不要兜圈子,这会自己倒装起了傻。”
崔荣苕觉得好笑,缓慢地摇了摇头。
“范大人莫不是忘了,建兴四十八年,七月初七,在淄州长山县,是你亲手放了那一把……害死你全家的大火。”
……
范琅玕和崔家之间隔着五条人命的仇恨。
在知道他成为三司使时,崔荣苕就知道,他绝不会放过此次绝佳的报复机会。
崔荣苕不想坐以待毙,所以,在范琅玕调查她时,她也调查了范琅玕。
三司会审的前一晚,崔荣苕拿到崔府送来的案卷,仔细研读了建兴四十八年范家灭门案的记载。
当年,百姓都以为是崔家逼婚范琅玕不成,害死了范家人,导致崔家深陷民怨之中,崔相被建兴帝派往案发地调查。
为洗脱冤屈、自证清白,崔相在淄州长山县明察暗访,尽心踏勘,一应案情记录也十分详细。
而案卷之中,边角处的一条记录,引起了崔荣苕的注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