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,臣有一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清臣但说无妨。”
“请陛下允准臣在宫中调查。”
“宫中?”萧澹一怔,“为何要在宫中调查?”
范琅玕躬身道:
“回禀陛下,臣细观两次巫蛊案的四只木偶,紫葳殿外发现的三只,虽与淑景殿发现的形态一样,新旧却有细微不同。臣让民间绣娘辨识过,紫葳殿偶人所着布料,是新物被刻意煮洗做旧的。因此臣可以断定,此偶人埋下时间绝不超过一个月。”
萧澹沉吟道:“……接着说。”
“之前在紫葳殿外发现巫蛊的宫人提起,他们当时皆是听到了奇怪的声音,以为紫葳殿闹鬼,被那道声音赶着跑,才‘意外’撞见这巫蛊。
若要在紫葳殿外的柏树林中装神弄鬼,又不叫巡逻的宫正或禁卫察觉,此人必然是有轻功在身的练家子,妙净仙师自己是做不来的,理应是她寻了帮手。
只有北衙诸卫能自由出入各宫,而不被人察觉。臣推测,妙净仙师的帮手,应是北衙中的某个禁卫。”
萧澹眼中精光一闪,颔首道:
“清臣所言有理,此事朕准了。朕会让中书舍人起草诏书,许你在宫中调查,有便宜行事之权。朕希望,此案能尽快了结,绝不允许崔六娘再诬陷宸妃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……
范琅玕在宫中铺开调查时,崔荣苕被关押在不见日光的大理寺狱中。
她日夜反省自己的疏漏,却有几处怎么想都想不通:
巫女楚华为何会是一副老妪的模样?
四个月前,萧澹为何要瞒着她,留下巫女性命?
巫女为什么会出现在范琅玕的手里,替他做事?
萧澹又为什么会叫停刑讯?
就这样忐忑地过了三日,待到第四日,牢门打开时,崔荣苕本以为会是衙差来拖她去打板子。
外面出现的却是喜极而泣的锦心。
“主子!这几日您受苦了。”
崔荣苕有些懵:“锦心,你来做什么?”
狱卒在旁道:“崔氏,你可以走了。”
“走?”崔荣苕疑惑,“走去哪?”
锦心钻进狭小的牢房,将她扶出来。
“主子,当然是回望仙观啊!”
几日被关在暗牢里,忽然出来被日光刺激,崔荣苕忍不住眯住眼睛,皱眉道:
“回望仙观?此案还没审完,三司使不是领了圣旨要对我用刑吗?怎么这就放我回宫了?”
狱卒并不理会崔荣苕,只将她推出来,锁了牢门后,就径直走了。
还是锦心回答了崔荣苕的疑问:
“主子,这也是陛下的旨意——虽然案子尚未审完,但陛下心疼仙师,觉得这大理寺衙署太艰苦,请您回望仙观暂住。案情三司使仍在调查,若有后续审理,再传您来问话。”
崔荣苕匪夷所思。
萧澹心疼她?怎么可能?
之前公堂上,萧澹同意对她用刑的圣旨就被范琅玕握在手里,今日又说心疼她?
这借口未免找得也太敷衍了。
但直到回了望仙观,崔荣苕依旧想不出范琅玕要做什么。
锦心扶着她在榻上坐好,便要去厨房。
“主子,您在大理寺狱中想必是吃不好睡不好,奴婢去帮您做些您爱吃的,您先歇会儿。”
“等等。”崔荣苕叫住她,“你先别忙,过来与我说说话。”
“是。”锦心乖乖站好,“主子想说什么?”
“说说你的事吧。你和范琅玕之间……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?”
一瞬间,锦心的脸色变得煞白。
“主子,您……您都知道了?”
崔荣苕面无表情地看她:
“我不知道,但你表现得太过明显,我想装不知道都难。你在大理寺衙署内一见范琅玕,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。我猜到不对,之所以没问,一是等你主动开口,二是大理寺人多眼杂。如今回可望仙观,你可愿说?”
锦心咬住下唇,眼帘慌乱地翕动着,视线飘忽散乱。
“主子,我……”
她正要开口时,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叩门。
“妙净仙师可在?”
崔荣苕只好暂且放下这个话题,“先不说了,去开门。”
“是。”
来人是内侍江引。
他是崔家送进宫的眼线,在宫中资历不深,因为在银汉门附近洒扫,与左骁卫相熟,便被崔荣苕安排跑腿传话,负责望仙观与孟彦卿之间的联系。
江内侍给崔荣苕磕头行礼,“听闻仙师回宫,奴才特来请安。”
他的腿脚似是有些不稳,下跪时差点摔一跤。
崔荣苕问道:“你今日前来,可是银汉门或亲仁坊有什么动静?”
银汉门指的是孟彦卿,亲仁坊指的是崔家。
“回主子的话,是银汉门那边——孟大人让奴才问主子,今夜可否相见?”
崔荣苕不免有些诧异。
往日她与孟彦卿相见,都是她传信过去。这还是头一回,孟彦卿主动说要见她。
崔荣苕的目光在江内侍身上打了个转,犹豫了片刻,还是答应了。
“见。你告诉他,今夜子时后,到望仙观来见我。”
“是,奴才这就去银汉门传讯。”
江内侍向崔荣苕再次行礼后告退。
刚出院门,他便松了口气,加快脚步,一瘸一拐地走过望仙观,直到远处的一株榆树下,
江内侍对着树道:“范大人,奴才已经按您的吩咐,跟妙净仙师说了。”
青裳襜襜含风,范琅玕自榆树后现身。
“都是按我教你的说的?”
“是,奴才一个字都没敢改。”
“她可有起疑?”
“未曾起疑。妙净仙师还说,让孟大人子时后到望仙观来见她。”
“做得不错。范琅玕微微一笑,“江内侍若早这样配合,那一夜的刑,也就不用受了。”
闻言,江内侍的身子颤了颤。
“是……是奴才醒悟晚了。”
“知错就好,还请江内侍再去给孟彦卿送信。记住,千万莫露出不对,让孟彦卿察觉。”
“是。”
江内侍拖着受过刑的腿,颤颤巍巍地走了。
待他的身影消失,范琅玕一挥手,不知从何处又闪出数个千牛卫来。
“在此严加看守。若妙净仙师离开望仙观,即刻来报我。”
“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