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崔九娘因我而死,崔相对我心怀芥蒂,只想除掉我,将我赶出雍都。你出自崔家,为何要与我合作?”
崔荣苕仰头看范琅玕,“范大人是担心,我会受崔家制约?
范琅玕反问:“我不该担心吗?”
”大人尽可放心。”崔荣苕笑着为自己的杯中斟满酒,“今日与你缔结合作的,不是崔相,不是崔家,只是我一人。”
她起身,朝着范琅玕举起酒杯。
“若大人助我了结巫蛊一案,你协助的,不是崔家女,不是妙净仙师,而是本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母,大雍的皇后。不管崔相如何,范大人总是稳赚不亏的,不是吗?”
两人四目相对,晦明之间,俯仰百变。
片刻后,范琅玕伸手,两人的酒杯碰撞在一起,
“如此,清臣便信皇后一回。”
……
宫内的酒局已分出胜负。
宫外,却还有一场棋局在进行。
郑府内,郑相捻着白子,低头思量许久,棋子迟迟未落到棋盘上。
“若甫兄,没想到一局棋,我们下了数个时辰。此局僵持不下,夜已深,看来今夜是平局了。”
他对面坐着的,正是崔相。
崔相道:“许久未与承泽兄对弈。承泽兄棋艺大涨,确令若甫难以招架。不过是不是平局,倒也难说。”
“哦?莫非若甫兄还有后招?”
“后招不敢说,只是觉得承泽兄方才有一子走错了。”
郑相眉梢一动,抬头看崔相。
“看来若甫兄今日造访,说是棋兴大发找人对弈,实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,有话要说。”郑相将棋子扔回棋笼内,“既然棋局难解,倒不如请燕国公直说。”
崔相跟着放下棋子。
“听闻再过几个月,大司徒幺女,府上十娘子将满十六,要行及笄礼了。”
“正是,到时送拜帖到府上,还望燕国夫人一定赏光。”
“赏光不敢,自会送上贺礼。十娘子是圣人表妹,自幼常伴太后身侧,受宫中教导,端庄贤淑,乃一等一的贵女,与圣人感情深厚。不知大司徒可有意……亲上加亲?”
“燕国公说笑了。这妮子正因为有太后庇佑,从小性子就野,不听我与她娘的话。入不入宫的,还要她自己决定。”
郑相没说是,也没说不是,但崔相很清楚——
郑家需要太子,一定会送郑十娘入宫。
他也不揭穿郑相,只道:
“是啊,你我如今已是知天命的年纪,孩子们都大了,不听话。不过十娘子端庄贤淑,要比我家六娘好许多。说出来不怕大司徒笑话,巫蛊一案,老夫算是为她操碎了心。”
两人都知道这次巫蛊案是怎么一回事,但明面上,郑相还是要安慰两句:
“燕国公莫太过忧心。圣人最是念旧情的,正月里那次,也就只废了后位,仍留六娘子在宫中,御赐了法号,一切衣食禀给也与往常相同。”
崔相却摇头道:
“大司徒莫要安慰我了,圣人留六娘性命,哪里是念旧情。只是想让她做个活靶子立在宫中。只要她活着一日,那些想入主中宫的居心叵测之人,就要掂量掂量,能否越过六娘。”
想入主中宫的居心叵测之人,崔相面前就坐着一个。
郑相端起茶碗,吹了吹热气。
“我看是燕国公想多了。子不可无母,国不可无后。如今中宫与东宫两宫空悬,皆需要主人,圣人怎会不想立皇后呢?”
“大司徒乃圣人舅父,应当是最了解他的。圣人……年轻气盛,不愿被世家外戚掣肘。”
如今朝中最大的世家外戚,就是郑家。崔相这话几乎已经是明着说,萧澹忌惮郑家。
郑相饮茶的动作一顿,抬眼看对面。
“燕国公今日铺垫了这么多,莫非就是来离间我与圣人的?”
“崔某不敢。”崔相表情不变,淡然道,“今日来,只是为奉劝大司徒一句——棋下错了不能收回,但路走错了,仍是可以换方向的。”
“老夫不明,燕国公可否细说?”
“我想,大司徒心里定是清楚的……今上,绝不会容许荥阳郑氏再出第二个太后。”
终于,图穷匕现。
但对于崔相的话,郑相嗤之以鼻。
“所以燕国公的意思是,这后位只有你崔家女坐得,我郑家女坐不得?圣人乃是太后所出,这世上哪有比母子更亲的关系?我看你是被陛下打压多了,风声鹤唳了。”
“是吗?圣人……真的是太后所出吗?”
此言一出,郑相的瞳孔猛然紧缩,“啪”的一掌拍在案上,震得棋盘上黑白棋子皆跳了起来。
“崔若甫,你放肆!你可知,仅凭你这句话,老夫就可命御史弹劾你!”
崔相微微一笑。
“大司徒言重,不过是些市井流言,你我兄弟二人对弈闲谈几句罢了。”
“市井流言?质疑皇家血脉,是谋逆重罪!”
“流言是否为真,大司徒比我更清楚。毕竟连日日伺候圣人的六尚女官,大司徒都安插了人手。宫里又有什么是大司徒不知道的?”
六尚女官?
郑相撑在棋案上的手一抖,方才的气势泄了大半,目光却变得更加犀利。
“老夫不明白燕国公在说什么,国公莫轻信流言。宫禁森严,老夫是外臣,怎会插手内廷事务?”
“无妨,只是些小事,燕国公心中领会即可,不用太明白。”
崔相说着,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,又讶异道:
“呦,看这天色,似是已过三更。若再不休息,你我都可直接进宫上朝了。”
“……?”
郑相皱起眉,不明白崔相怎么话说一半就转了话题要走,
崔相起身,离案前还不忘在棋盘上捡起郑相下的一颗白子,问道:
“对了,方才若甫见承泽兄这步棋下错了,不知承泽兄还想不想留?”
郑相终于明白了对手的意思。
他思量片刻,答道:“自然是想留的。对于这步错棋,若甫兄有何建议?”
崔相笑道:“你我兄弟自少年相识,同历三朝,如今已共事几十年。承泽兄想留此棋,若甫自然会助你。不过若甫有难时,也还请承泽兄出手相助。今日叨扰许久,就此告辞。这平手棋局,留待你我二人下次再续。”
语罢,他便将那颗白子扔回了郑相面前的棋笼里,转身离去。
书房内那扇款彩百宝嵌屏风后,忽又闪出一个人。
“父亲,崔易这老狐狸今日忽然找你下棋,下到半夜,说了一通若有似无的话又离开,究竟是什么意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