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范大人是否考虑……与我合作？”
“……合作？”
听到崔荣苕的建议，范琅玕先是一怔，随后嘲弄地笑起来。
“仙师背负十恶重罪，待案子审结，连性命都不一定能保得住，却要与范某谈合作？”
崔荣苕喝光了自己的那杯酒，见范琅玕不接酒杯，便将银杯放回了案上，重新坐下。
“看来对于巫蛊案，范大人很有把握啊。”
范琅玕淡然道：“受君之命，忠君之事罢了。”
崔荣苕轻晃着脑袋，似是很认可他的话。
“确实，几日前在大理寺公堂上，大人找来巫女楚华指认我。有这样强力的人证在手，再刑讯逼供一番，确有八成胜算能将巫蛊之罪栽到我头上。
只是可惜，这审讯忽然被圣人叫停。还有那巫女，怎么进了宫，就再也没出来？”
“……”范琅玕沉下脸，没有回答。
崔荣苕心里有了答案，
她今日见到孟彦卿时，从他那里得到了消息——
三日前的深夜，皇帝的寝殿内拖出来一具死尸，被内侍拉出银汉门外处理了。
“看来我猜对了。不知为何，圣人召巫女进宫，却将人杀了，范大人就没了人证。否则你也不会特地调查禁卫，再大费周章地将我从大理寺狱中放回宫，只为将我和孟彦卿捉一个现行……范大人，妙净说的可对？”
范琅玕冷声道：“没有巫女楚华，我也可以将你定罪。”
“仅凭一个孟彦卿吗？”
崔荣苕也笑了，和方才范琅玕嘲弄她的笑容简直一模一样。
“范大人方才所有关于孟彦卿的推测，不过都是心证，并无确切的人证和物证，所以你才费力设下今日之局，试图现场抓到我和孟彦卿勾连的证据，只可惜被我识破。
到了这一步，你若想将我定罪，便只能对我和孟彦卿用刑。我就不说了，嫌疑太大，用刑尚在情理之中。可孟彦卿此前从未卷入此事，身份又敏感，有一个河西道节度使的义父。范大人敢冒着得罪这位封疆大吏的风险，对他的义子刑讯逼供吗？”
“仙师觉得范某不敢？”范琅玕面无表情地反问，“范某连当朝宰相，博陵崔氏都得罪过了，又何惧一个河西道节度使？”
“我知道，范大人不畏权贵、不屈威武，就如你的名字‘铿铿琅玕’，你想做清流之臣。”
崔荣苕向后斜倚，翘起右腿搭在左腿上，双手十指指尖相合，成尖塔状，放于右膝上。
“但所谓金以刚折，水以柔全，山以高移，谷以卑安。大人又何必过于刚直，伤了自己，也伤了他人……不是吗？”
“铿铿青琅玕，阅此岁凛冽。摧埋头抢地，意气终自洁……”范琅玕念出这首诗，再自嘲道，“爹娘当年为我取名时，又怎么想到今日会是这样光景？”
他俯瞰审视了崔荣苕片刻，坐回椅子。
“仙师想怎么合作？”
“很简单，我知道了范大人的秘密，范大人也知道了我的，不如就此为彼此保守秘密。你放过孟彦卿，告诉圣人此案再无疑点可查。我则帮你瞒下淄州长山县的案子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？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我与范大人并无仇怨，没有必须争个你死我活的理由，为何非要做敌人，不做朋友呢？”
“因为圣人想要此案由仙师背下。”范琅玕道，“你已清楚，我听命于圣人。若我与你合作，帮你逃脱此案，岂不是失去了圣人的信任？”
“范大人觉得，圣人真的信任你吗？”崔荣苕反问，“他若是信任你，又为何会不与你商量一声，便直接将此案重要的人证杀了？他有告诉过你为何杀巫女吗？
“……”范琅玕没答话。
“我崔六娘十二岁被指婚给成王，16岁嫁入东宫做太子妃，17岁成为大雍皇后，我比你更了解圣人。
即便你觉得我是在挑拨离间，我也要劝你，若不想做一柄被用完就丢的利刃，便该多为自己考虑考虑。多权者害诚，为圣人卖命，最终不一定能得到好结果。”
“那与仙师合作，我又能得到什么好结果呢？”范琅玕反问道，“仙师如今废居道观，虽有御赐法号，可说到底也不过是道姑罢了。”
崔荣苕自信一笑。
“是，我如今是孤家寡人一个，手无权力的道姑。但范大人莫忘了，我身后站着崔家。说难听一点，如今的大雍朝堂，可姓郑，可姓崔，却唯独不姓萧。
以圣人目前对朝堂的掌控，将你送到这六品大理丞的位置已是费了许多气力，再向上，至多就是升个五品的大理正。但若你与我合作，日后不说与那御史中丞、刑部侍郎平起平坐，甚至披挂紫袍，位极人臣……也不是痴人说梦。”
范琅玕深皱双眉，似是坐不住了，起身在庭院内踱步。
崔荣苕看出他在思考，没有催促，悠闲地继续剥莲子，自斟自饮。
等那一盘莲蓬空了大半，范琅玕才再次站到了她的面前。
“若今日我不答应你，你待如何？”
崔荣苕直截了当地回答：
“若你不答应，我就只有将你杀害父兄纵火烧家之事告诉崔相，想来他会很乐意为自己当年受过的屈辱复仇。
圣人以仁孝治天下，为了在天下人前的脸面，不会继续重用一个不孝不义之人。即便有大理寺少卿护着，恐怕你也难逃律法。
到时候，你便从审案的三司使，变成了受审的人犯，倒是可以与我在大理寺狱中聊天做伴……如何，想体验这种滋味吗？”
“……”
“范大人瞪我做什么？我这说的可都是真心话。”
范琅玕双臂交叉抱在胸前，冷声道：“仙师这哪里是寻求合作，分明是让范某在崔家和圣人之间二选一。”
“不……”崔荣苕伸出右手食指，在他面前晃了晃。“其实大人今日没有选择，只能与我合作。”
又是久久的一阵沉默。
“范某还有最后一个问题……”
范琅玕从案几上端起银杯，里面盛着崔荣苕方才为他斟的酒。
“崔九娘因我而死，崔相对我心怀芥蒂，只想除掉我，将我赶出雍都。你出自崔家，为何要与我合作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