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仙师为何会认为我是陛下的棋子?”范琅玕挑眉道,“朝中众臣,包括崔相,皆以为我是郑相党羽。”
“那是他们太蠢。”崔荣苕答道。
她身侧的案几上,除了那壶青梅酒外,还放了一盘新鲜的莲蓬。
仲夏时节,这新鲜莲子最宜佐酒。
崔荣苕仿佛不是在与“敌人”对峙,而是晚酌闲谈,拿起一株莲蓬掰开,边剥莲子边缓缓道:
“就拿巫蛊案来说……大理寺中,大理卿、少卿之下,有通判寺事的大理正。卿与少卿不在时,惯例是由大理正代行其职。
此次大理少卿病休,放着五品大理正不用,却举荐你一六品大理丞做三司使。御史中丞和刑部侍郎都求不来的,同意用刑的诏书,你手里却有。
再者,若你是郑相党羽,御史中丞何九思也是郑党一派,既已有御史台主导此案,郑相又何必再塞一个官位不如何九思的人进来?
种种迹象说明,你听命的并非郑家,而是圣人。”
“仙师倒是见微知着……”范琅玕眼睛微斜,抚摸下颌,“这样说来,还是因范某官阶不高,才有端倪可察。”
“不,不止官阶问题。你或许未曾察觉,你……”
你的行事作风,与萧澹十分相似。
“我……?”
“……没事。”
崔荣苕犹豫了下,后半句没说出口,而是与莲子一起咽进喉咙。
范琅玕没追问,在中庭踱步一圈,走到了崔荣苕身后。
他伏下身子,凑到她的耳边。
“如今范某这些小秘密,妙净仙师都知道了,就不怕范某杀人灭口吗?
观外此时围着的,都是圣人派来的千牛卫。仙师应当清楚,这宫里最想让你去死的,就是圣人……”
他的呼吸喷在崔荣苕的耳朵尖上,声音轻柔,像毒蛇的嘶嘶声。
崔荣苕却安坐着剥莲子,连头都没偏一下,淡然道:
“我想,该担心被灭口的,恐怕是范大人。此时此刻,正有支暗箭对着你呢。”
“……暗箭?”范琅玕立刻转身去看。
但放眼望去,院中只有他们两人。夜沉如水,院门深闭。
只消片刻,范琅玕就想明白了。
“……娘娘果然与那孟彦卿有勾连。”
崔荣苕回以微笑。
吃过一次巫女楚华的亏,她可不敢再小瞧范琅玕。
孟彦卿从不会主动邀崔荣苕相见,今日江内侍却传来这样异常的消息,且他走路时一瘸一拐,显然是受过刑,崔荣苕便意识到,江内侍已叛变。
她搬来梯子,借着榆树遮蔽身影,目光越过树枝与高墙,恰好看见范琅玕对千牛卫下令。
崔荣苕立即反应过来——这是范琅玕设下的一场局。
定然是她被关在狱中这几日,他查到了孟彦卿,才会忽然将她从大理寺狱中放回宫,利用江内侍设局,想将她与孟彦卿一网打尽。
崔荣苕心中迅速有了谋算,没有声张,将计就计。
范琅玕离开后,她扮作锦心的模样去见孟彦卿,与他通同一气,命他赶在范琅玕回来前,躲过千牛卫进入望仙观,隐在暗处。
除保护她外,还有一层考虑——
若今夜计划失败,孟彦卿会直接出手,杀了范琅玕。
有这样一个武功高强的杀器在旁,崔荣苕丝毫不惧那些千牛卫。
她低头剥开青翠的莲子外皮,将嫩黄芯肉丢进嘴里,囫囵道:
“妙净有些好奇,范大人是怎么查到孟彦卿的?”
范琅玕的目光在院中逡巡了数圈,也没找到孟彦卿藏在哪里,只得作罢。
“很简单,因为巧合。”
“巧合?”
“在紫葳殿外装神弄鬼,布下木偶之人,身怀轻功,又能自由出入宫廷,必然出自禁卫。
范某查了北衙诸禁卫近三月的值宿记录,交叉比对,发现巫蛊偶人出现的三次时段,皆在宫里值宿的,只有九人。”
“那大人是怎么排除孟彦卿之外的其余八人的?”
“范某再往前查,发现上月初八宫中还有命案——渔阳县伯次子与望仙观宫婢意外身亡。若算上这晚,这九人的名单里,就只剩孟彦卿一个了。”
这人竟然还调查过蓬莱池的案子。
崔荣苕心中一惊,面上却不显,淡定道:
“此案我知道,圣人与女官们来调查过,说是我身边婢女玉筝与禁卫违反宫规偷情,不慎落入蓬莱池溺死……可这又与孟彦卿有何关系?范大人凭什么认定,孟彦卿与我有勾连?”
“仙师莫急,范某还没说完。查案可是需要耐性的……”
范琅玕哼笑一声,接着说:
“孟彦卿,原籍泽州,永熹初年入宫,任左骁卫九品执戟,永熹二年迁为正八品下兵曹参军。
此后,他在这个位子上待了三年未动过,却在蓬莱池命案之后,忽然连跨两品,迁为从六品长史。
而擢升他的翊府中郎将,恰好有一位三姊,嫁给了仙师的兄长、崔家的二郎君……仙师还要说,孟彦卿与你毫无关联吗?”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崔荣苕点头,“范大人仅凭宿卫番次与兵将升迁,就能延展想出这么多,当真虑事周密,妙净佩服。”
升迁这点是她的疏漏。
下次人员调动,得做得更隐蔽些才是。
崔荣苕接着道:
“不过大人若查过孟彦卿,便该知道他是河西道节度使义子,十四岁参军,十六岁就能拉四石五尺长弓,同时射十箭。
大人觉得,您一声令下,是千牛卫冲进来更快?还是那已在弦上的箭射出来更快?”
范琅玕走回崔荣苕面前,冷眼看她。
“仙师这是在威胁范某?”
“大人莫紧张。”崔荣苕提壶斟酒,“今日妙净特地去尚食局取来这壶青梅酝,深夜等您前来,怎会是为了威胁您呢?”
“怎么?仙师还想与范某把酒言欢不成?”
“有何不可?”
崔荣苕斟满案上两只银杯后起身,将属于范琅玕的那只递过去。
“范大人之前也说了,并不记恨崔家,又为何不能与妙净三杯和万事,一醉解千愁呢?”
范琅玕未接杯子,与崔荣苕四目相对。
“仙师似是忘了,你的案子还捏在范某手里。案子一日未结,你我就不能是开怀畅饮的关系。夜已深,仙师今日究竟有什么目的,不如直说吧。”
“罢了,既然大人不愿,妙净便不再转弯抹角……”崔荣苕自饮一杯,“范大人是否考虑……与我合作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