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卖身契……不会是你崔家伪造的吧?”
崔总管连忙喊冤:“大人,您细看,这卖身契可是在市司敲过章的。伪造公家印信是重罪,我们哪敢做这等假?况且府上买奴都在市司有备案,大人若不信,自可去市司调阅文书。”
大雍只许贱籍买卖,不许买卖良民。但凡买奴卖奴,都是需要在市司登记造册的。
可若这卖身契是真的,为何上面记录的宸妃的出生时刻,会与香积寺所供纸笺上的八字对不上呢?
“如此,便只有一种可能……”
刑部侍郎和御史中丞皆看向范琅玕,“什么可能?”
范琅玕沉思良久,缓缓道:
“纸笺上是宸妃自己供给香积寺住持的八字,应是其真实生辰,不会有错。但她被卖进崔府时,年纪尚幼,卖身契上的生辰,应是被牙人篡改过的。”
“牙人篡改?”御史中丞皱眉道,“好端端的,牙人改一个女奴的生辰做什么?”
“方才崔府总管提到,崔家买奴时会验看八字。牙人应是知道宸妃的八字是三甲命,有‘三甲天上贵’的说法,很难卖与勋贵之家,便将八字最后两字的时柱改了。毕竟寻常人议论生辰时,大多只看年月日,很少会去计较具体的时辰。”
刑部侍郎接过范琅玕的话:
“范寺丞此言甚是有理。如此一来,正月与本月两次巫蛊案,便不可能是崔六娘所为。宸妃的真实生辰八字只有她自己知晓,崔六娘与她素来有仇,不会知晓。
若崔六娘蓄意给宸妃下蛊,去向崔家或司簿女官询问,也只能得到一个牙人改过的假八字。但这木偶上,绣得却是真八字。
由此可证,正月在中宫,本月在紫葳殿外,四只木偶,两次巫蛊案……皆为宸妃之罪!”
他话音方落,只听“咚”的一声,洪钟锽锽,在大理寺上方长啸而起。
——是报时的钟声,此刻已是申时正了。
堂外,钟声悠扬飘荡,响彻皇城。
堂内,众人面面相觑,闻者咋舌。
谁也没想到,一个巫蛊案,审了大半日,最后竟是因生辰八字的两字差别,而有了天翻地覆的逆转。
“王侍郎与范寺丞说得极是。”崔荣苕笑道,“方才何中丞说六娘没有证据,胡乱攀咬,如今宸妃这一真一假生辰,可能算作物证了?”
生辰八字的漏洞,是崔荣苕提前安排好的。
如范琅玕所说,当年牙人为了将她卖进崔家,改了她的生辰八字,此事崔府无人知晓,只有崔荣苕自己心里清楚。
入宫后,她也只将正确的八字告诉过两人,一个是香积寺的住持,另一个就是萧澹。
萧澹没见过崔荣苕的卖身契,不知道还有另一套假八字。所以正月里,他让玉筝做木偶陷害崔六娘时,刺上的就是崔荣苕的真八字。
崔荣苕便利用了这一点信息差。
毕竟,在世人眼中,皇后是绝对不可能去关心仇敌宸妃的生辰的。
按这套路子推断下来,这两个案子,便只能是宸妃犯下的。
范琅玕望着崔荣苕,眼中翻腾着各种不同的情绪:惊、怒、思、忧……隐约有一丝欣赏。
堂下跪着的女子面带微笑,可若细看,能看出她的脸色比今早来时白了许多。
从辰时到申时,她已跪了整整四个时辰,膝盖早撑不住了,却仍昂然挺立,身形气息不乱。
到此时,一切已然明了。
今日看似是三司会审,鞫问崔荣苕,实则是她与崔家,给三司使设好的一个局:
开始先否认自己的嫌疑,激怒御史中丞,传物证木偶; 再将视线转移到木偶的刺绣上,传周尚功和崔家总管来作证,引出宸妃的嫌疑; 又让崔家总管适时点到生辰八字的问题,调取卖身契与香积寺纸笺作为关键证据,证明此案只能是宸妃所为,与她毫无关系。
术以神隐成妙,法以明断为工,此女竟兼有此二者,一环套一环、步步紧扣,步步精妙。
范琅玕的身侧,御史中丞也终于反应过来,自己踏入了崔家设下的陷阱。
他瞪着崔荣苕,以为这都是崔相的计谋,心中一边咒骂,一边担忧。
若像这样结案,他该怎么向郑相交代?
不,或许郑相那边还好说一点,他该怎么向皇帝交代?
皇帝派他来审废后,他却查出犯人是皇帝最宠爱的宸妃?
范琅玕与御史中丞皆悒悒不乐,沉默下来,刑部侍郎的心情则完全相反。
他笑道:“此案如今案情通顺,物证人证齐全,若二位大人没有异议,我看今日就审到这里,可以上报圣人,为崔六娘昭雪,赦宥其罪了。”
崔荣苕轻呼出一口气。
终于要结束了吗?
可就在她放松下来,想起身的时候,范琅玕忽然道:
“等等,王侍郎,我还有一人证未传。”
刑部侍郎与御史中丞皆是一怔。
“……还有人证?”
都审了四个时辰了,怎么还有人证?
崔荣苕心里咯噔一声,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在范琅玕的命令下,大理寺衙差押送着一名女子进了公堂。
女子身着红衫绿裙,外裹烫金披帛,头戴高顶垂纱帷帽,一派鲜衣艳服的花哨打扮。
刑部侍郎皱眉道:“范寺丞,这是何人?此案有这么个人证,你为何不事先告知于我?”
“也未曾告知我。”御史中丞亦不满,“圣人敕命三司推事,一应案情,我等三人理应互通有无。怎么范寺丞有人证,还藏着掖着……是怕我们抢功?”
范琅玕不疾不缓道:“范某也是昨日才抓到此人。当时二位大人正在宫中与圣人议事,不好相告,并非范某有意隐瞒,二位莫怪。”
他解释完,又转向堂中女子,斥道:
“在三司使面前,为何遮遮掩掩,还不快摘下帷帽?”
女子依言照做。
但当她显露真容时,公堂内众人皆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看此女穿着艳丽,步态轻盈,理应是个年轻的小娘子。
可帷帽卸下后,却是一位两鬓斑白,历齿苍颜的老妪,面似靴皮,满是褶子,至少已有古稀年岁。
御史中丞和刑部侍郎都看愣了,“这是……?”
“二位大人,此人便是曾被召入中宫,为崔皇后行厌胜之术的巫女,楚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