握着自己亲手制作的木偶,崔荣苕的眼中却只有好奇,嘴里还啧啧叹着:
“原来,这就是巫蛊偶人啊……”
“崔六娘,你装什么傻?”御史中丞厉声道,“这木偶无论形状、衣着、所绣生辰,皆与四月前中宫巫蛊案中偶人一致,不就是你做的吗?莫以为演出一副没见过这偶人的模样,就能骗过我等。”
崔荣苕不理他,将三只木偶人前后细细地看过,放下两只回箱中,手上仅留一只。
“诸位大人,六娘已看清楚了——这些偶人,绝非出自我手。”
范琅玕问:“你凭何证明?”
“就凭……这木偶上的刺绣。”
“刺绣?”
崔荣苕将木偶人翻转过来,背部朝向三司使。
“诸位大人或许不知。六娘并不擅女红,这偶人所穿布衣上的生辰八字,我是绣不出来的。”
“不擅女红?”御史中丞鼻腔喷气,不屑道,“这算什么证明?你身边多的是宫婢,让她们替你绣就好。”
崔荣苕左右摇头,咧嘴一笑,不知是无奈还是嘲讽。
御史中丞不满道:“你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,只是大人太高看我崔六娘了。无论是从前在中宫,还是如今废居望仙观,我身边可没有绣工如此厉害的侍婢。依我看,此等精细的女红,在宫中尚功局都少见。”
“精细到宫中少见?你可不要信口胡诌……”御史中丞半信半疑地皱起眉,“来人,将木偶拿过来,让我们三个看看。”
“是。”
侍奉在旁的衙差上前,从崔荣苕手里取走木偶,连同木箱中的两只,一并呈上去。
三司使人手一只,仔细观察木偶衣裳背部的刺绣。
可三个从未碰过针线活的男子,哪里能看出什么精妙之处?
盯了许久,御史中丞也没看出门道,与范琅玕交换了一个眼神,知道对方也没看出什么。
御史中丞扔掉木偶,夺过范琅轩面前的醒木,重重拍下。
“不过就是用黑丝线绣了八个字,有什么厉害可言?崔六娘,你刻意愚弄本官,是不是想尝尝笞刑的厉害!”
“我并未愚弄大人。”崔荣苕从容不惧,“大人是男子,不懂女红,自然不清楚这其中的精妙之处。”
“那你倒说说,哪里精妙了?”
“六娘不善此道,虽能看得出厉害,但若要解释,恐怕解释不清,况且……”
“况且什么?”
崔荣苕的表情说变就变,怯怯地咬住下唇瓣,娇声无助,如泣如诉:
“况且六娘一介女流,何中丞不听我申辩,反而恫疑虚喝,以重刑威胁。想来即便我说了,您也只会斥我是巧言辩驳,搅乱公堂。六娘哪里敢再说真话……”
她今日未施脂粉,方才又哭过,眼角发红,衬得玉容苍白柔弱。
堂内除了她,剩下都是男子,见了不免心生怜惜,低声交头接耳:
“何中丞今日鞫问是否急了些?”
“中丞大人一直这个脾气……”
“我听着崔氏答的并无不妥,不知中丞大人为何要用刑?”
“到底是崔家女,天子御配,用刑怕是不妥……”
碎语飘入耳中,御史中丞顿时怒气填胸。
“好好好……好你个崔六娘!”
今日审案前,郑相交代过他,物证已是板上钉钉,只要拿到崔氏口供,此案就能很快了结。
御史中丞根本没将这崔六娘放在眼里。
岂料这崔家女极难缠,对三司使毫不畏惧,问东言西,又哭又笑,全无认罪的意思。一会儿给他扣个谋逆的帽子,一会儿又指责他恫吓她。
御史们日日与百官唇枪舌剑,从来都是他们怼得别人说不出话,哪里被女子这样羞辱过?
御史中丞恼羞成怒,起身便要叫人用刑。
“来人,将此女——”
“何中丞息怒。”范琅玕察觉不对,忙抬手阻拦,“此时用刑,不合律法!”
崔荣苕轻抹眼角泪痕,分别瞟了一眼平心定气的范琅玕,和已气红脸的御史中丞。
她听崔相提过,这个何九思孤高自负,急躁易怒,所以今日才故意多次挑衅。
依大雍律法,人犯只有经“五听”审查,证据充分仍不招供,经御史大夫、刑部尚书或大理寺卿等长官批准后才能刑讯。
若御史中丞敢擅自用刑,崔荣苕便可借刑部侍郎反参他一本,让他直接滚出三司使的位置。
只是,这计策却被范琅玕识破了。
他按住御史中丞后,冷声斥责崔荣苕:
“崔氏,此处是大理寺衙署,不是外郭城里吵闹的东西市,你须谨言慎思。若再口无遮拦,对何中丞无礼,本官便治你一个藐视公堂之罪。”
崔荣苕见好就收,没有再挑衅,向御史中丞行了个叉手礼。
“六娘知错,何中丞恕罪。”
御史中丞沉脸不语,范琅玕接过话头,转回正题:
“崔氏,你说这木偶布衣上文字绣得过于精巧,不是你与婢女所为。但我等身为男子,看不出其中玄机,你解释不清,又如何证明这偶人与你无关?”
“范大人说得不错。”崔荣苕点头,“因此,六娘想请大人传尚功女官前来,作为人证,一问便知。”
“尚功?你说是宫官六尚中的尚功?”
“正是。尚功统领尚功局,负责宫中衣物裁剪缝制、缯锦丝帛供给,执掌女红诸事。她的话,想必诸位大人总该信服了?”
范琅玕分别与御史中丞、刑部侍郎对视一眼。
三人同意了这个要求。
“既如此,便依你所言,传尚功前来问话。”
尚功属于六尚局,是禁内女官,要传她出宫,先要派人进宫向萧澹请旨。这一来二去,路上便费了不少功夫。
等待的时间里,三司使可以到偏厅休息,崔荣苕这个人犯却只能跪在原地,捶打着麻木的双腿。
等了约两个时辰,她跪得膝盖都快没知觉了,人才姗姗来迟。
“三司使万福,本官奉圣人之命,前来协查紫葳殿偶人案。”
“周尚功万福。”
尚功为正五品,三司使之中,只有范琅玕的品秩在她之下,也只有他起身还礼。御史中丞和刑部侍郎安坐不动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范琅玕挥手,示意小吏将装偶人的箱子拿给尚功。
“请周尚功前来,是想请你帮助判别这木偶上的玄机。”
“圣人已与我说过此事,我先看看。”
周尚功取了一只偶人,上下左右,面无表情地细细看过。
翻到背面时,她忽然定住目光,面色一变。
“这针法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