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雍断狱,主要是靠搜查、勘验、审问、拷囚等方式,搜集言证、物证、书证、人证。
永熹帝有爱民之心,自登基以来,并不提倡前朝重刑酷吏的传统,而是秉持“以仁育万物,以义正万民”之道,对拷囚多做限制。
他特别要求,察狱官断案时,须先审查辞理,反复参验,若仍未看出疑点,才可对犯人用刑,且对受刑人的身份、用刑程序、次数等有诸多约束,不可随意用刑,否则也要追究察狱官之责。
因此,在搜查和勘验之外,能否从犯人身上审到真实的供状,就至关重要。
为辨别供状的真伪,与案件的是非曲直,察狱官在鞫审时,往往采用五听之法:
一曰辞听,辞不直则烦——言辞繁杂,是伪供; 二曰色听,色不直则赧——神情羞愧,是伪供; 三曰气听,气不直则喘——呼吸急促,是伪供; 四曰耳听,耳不直则惑——疑惑不安,是伪供; 五曰目听,目不直则眊——眼神涣散,是伪供。
崔荣苕为了这次翻案,将大雍刑狱相关的典籍翻了个遍,对这些早已烂熟于心。
她知道,此时堂上三位判官都紧盯着她,哪怕是任何细微之处出了差错,都可能使她陷入泥沼。
她需要演一场完美的戏。
范琅玕再拍惊堂木,斥问道:“崔六娘,你可认罪?”
崔荣苕先是身子一抖,似是被吓着了,垂眸沉默几息,再抬头时,眼中已蓄满了泪,却无畏地直视范琅玕。
“大人,六娘无罪,不知该怎么认。”
“无罪?”范琅玕面无表情道,“那紫葳殿外的巫蛊偶人从何而来?监察御史林聿衡又为何当廷弹纠你?”
“大人容禀,六娘自入望仙观,便一直静心修行,素日深居简出,与青灯古经相伴,从未离观,更不曾到过紫葳殿。至于紫葳殿外的巫蛊偶人从何而来,我实在不知。
入宫数载,六娘未曾见过林御史,也不清楚他为何要以此弹纠我一介女流,只怕是有人存心对我……还请三司使明察,还六娘一个公道!”
说到最后,她尾音已带了哽咽,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可怜模样,暗指是被监察御史诬陷。
身为监察御史的上官,御史中丞不乐意了。
“诬陷?我御史台为圣人纠视刑狱,肃整朝仪,向来只彰善瘅恶,怎会无故诬陷你一道姑?如今在公堂之上,当着我等三司使的面,你竟还不说真话!”
两行泪珠从崔荣苕未施粉黛的素面淌下,落在道袍上,浸湿了衣襟。
“何中丞此言,六娘听不明白。我所言,句句是真。”
“真话?你方才说你深居简出,未曾离观。可上月十八日,你明明乘马车自银汉门离宫,经兴安门出皇城,一路到亲仁坊,还进了崔府……此事你又怎么解释?
一介罪人,侥幸不死废居后宫,竟敢擅自离宫归家,也不知是借了谁的势,还敢当着本官的面扯谎!”
崔荣苕眼神未变,只有眉梢微微一动。
上月,崔相以协助追封宸妃为由,换来萧澹同意崔荣苕出宫到崔府,此事是秘密进行的。
当日她出入宫城与皇城,只有守城门的左骁卫,和护送她的千牛卫知道行踪。
萧澹和崔家都不可能泄露此事,这个何中丞却知道得这么清楚……唯一的解释,便只能是禁卫中有郑相党羽,郑相又透露给了御史台。
只待此案了结,让孟彦卿和崔相分别查一查,应当能挖出郑相在禁卫里埋的暗桩。
崔荣苕不免有些不屑。
若郑相一党攻讦的手段只有这等事,那也太小看她了。
她用衣袖揾去泪痕,不卑不亢道:
“六娘并非扯谎,上月离宫,乃是奉了密诏。未得圣人首肯,我若将此事当众道出,岂非违逆圣诏?
倒是六娘该问问何中丞,您是如何知晓此事的?宫禁森严,即便是御史台,也无权探听后宫吧?”
御史中丞皱眉道:“圣人密诏?圣人怎会允许你出宫?你……”
他的话被另一边的刑部侍郎打断:
“是啊,何中丞,这崔氏出宫一事,我与范寺丞之前都不知晓,你怎么会知晓的呢?”
刑部侍郎得过崔相的指示,要找机会帮助崔荣苕开脱,但不能做得太明显,给范琅玕和何九思落下话柄。
此时崔荣苕对御史中丞一连质问,倒是好机会。
“何中丞,圣人命你我三人共推此案,一应案情都该互通有无,为何你此前未曾告诉过我们此事?难不成是你们御史有什么探听禁内的特殊手段,不好告诉我们?”
这话可就严重了。
御史台虽为天子耳目,但监视范围也仅限于官员之间。禁内乃天子居所,私下擅自探听,视同谋反。
被凭空扣了这么顶大帽子下来,御史中丞顿时急了,起身道:
“王侍郎,你莫要诬陷我御史台!还有崔氏,所谓奉密诏出宫,都是你胡编出来的讹言谎语吧?!”
“六娘是不是扯谎,圣人都清楚。大人大可以去求见圣人,一问便知。”
“好啊,问就问,你……”
“咳咳!”范琅轩咳嗽两声,打断道,“何中丞,恕下官直言,上月崔氏是否是奉诏出宫,与此案关系并不大。您是否忘了,我们查的,是紫葳殿外埋的偶人。”
御史中丞这才醒过神,发现自己被崔荣苕带跑了重点,
“啊……对、对对,范大人说的是。”他恨恨地瞪向崔荣苕,“大胆崔氏,竟敢撒诈捣虚,搅弄视听,我看是证据不摆在你眼前,你便不认罪——御史台掌固何在?传物证!”
不到一炷香的工夫,一灰衣小吏手捧木箱入堂。
“大人,物证到。”
“拿给崔氏,让她好好看看。”
木箱被搁在了崔荣苕的面前,何中丞冷声道:
“崔氏,你可看清楚了?这三只木偶人,皆是你做的吧?”
崔荣苕不慌不忙,好奇地探头凑近,但只看了一眼,脑袋便缩了回来,似是想看又不敢看。
她抬头请示道:“诸位大人,可容六娘拿起细看?”
范琅玕点头,“可。”
“谢大人。”
崔荣苕伸手,将木箱中的东西取了出来。
三只偶人皆为木制,几乎一模一样——雕刻粗陋,长一尺余,着布衣,眼珠处挖空,心口处钉着的粗银针已发黑,看得人毛骨悚然。
翻面之后,布衣的背部用丝线绣着相同的八字:
「甲申、丙寅、甲午、甲戌」
这三只偶人,正是崔荣苕命锦心所做。
上面绣的生辰八字,也属于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