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崔荣苕打着哈欠,在锦心担忧的目光中,被衙差押入大理寺正堂。
正堂为大理寺审查大案要案之地,清曹峻府,朱柱素壁,门两侧挂有楹联:
「秉天理,辨曲直,明镜高悬当有畏。」
「执律法,效圣贤,铁面冰心必无瑕。」
跨过门槛,堂北面高悬“公生明”三字横匾,其下三把交椅空着,是留给三司使的。
其余两面墙边已站满了人,有大理寺负责记录案卷的府史、精通律令协助判案的法直,也有御史台和刑部随上峰而来的各司小吏。
当然,还有奉天子旨意,前来旁听的宫中内侍。
众人皆身着公服,正襟恭立,气氛紧张。
崔荣苕进来时,堂内目光齐刷刷地统一投向了她。
一身道袍的“人犯”却无所知觉,乖乖到堂中跪好,低下头,脑袋几乎要垂到胸前。
看起来,崔荣苕是因畏惧公堂威严而不敢抬头,但实际上……
她是在打瞌睡。
昨夜袁师爷依约在夜禁前送来了范家案子的卷宗,崔荣苕本想粗看一眼就歇息。
却没想到,还真叫她在这案卷中发现了异样。
她越看越紧张,越看越兴奋,最后还是灯油用尽,没了光亮才睡下,拢共没睡几个时辰,就被衙差叫起来候审。
此时崔荣苕只觉得困倦,对于堂内评判打量的窃窃私语置若罔闻。
过了辰时,刑部侍郎王昶、御史中丞何九思、大理寺丞范琅玕三人才先后进来。
堂内灰扑扑的人群,顿时多了深绯、浅绯、深绿三抹亮色。
众人躬身,双手交叠,行叉手礼。
“三司使万福。”
崔荣苕脑袋一晃,醒了,忙跟着行礼。
范琅玕等三人还了礼,可要落座时,却生出了尴尬——
椅子有三张,该由谁坐在正中?
按官阶,刑部侍郎正四品下、御史中丞正五品上,大理丞从六品上,理当最高的那个坐主位。
刑部侍郎却不知想到什么,右脚刚迈出去,又收了回来。
“何中丞,还是您请上座吧。”
他与御史中丞昨日早朝吵过一回,下了朝又在萧澹的思政殿内吵过一回。两人争得面红耳赤,就差动手了。
御史中丞自然不会认为刑部侍郎是忽然转了性子,好心礼让,只觉有陷阱,便不进反退。
“王侍郎不必谦让,按品秩,该您去上座。”
“王某不敢自专。昨日某得何御史教诲,振聋发聩,知道了凡事皆须小心,以免又被人向圣人参一本,说我挟私报复、挑拨煽惑。”
这是昨日御史中丞在朝堂上骂刑部侍郎的话,今日被原样扔了回来。
御史中丞轻哼一声,皮笑肉不笑道:
“王侍郎言重了,何某哪里敢教您?大家同朝为官,所言皆是为圣人分忧,何某说过便忘了,未料想王侍郎竟还记得。您年纪大了,要当心身子,还是少动气为好,莫要挂怀这些闲事,请上座吧。”
“还是何中丞去吧,毕竟御史台有‘正朝廷纲纪,举百司紊失’之职”,此案又由监察御史弹纠而起,三司推事合该由御史台主导。理应由您坐主位,您请。”
“不,还是王侍郎请。”
“不,何中丞请。”
“您请吧。”
“还是您请。”
崔荣苕:“……”
谁坐主位都行,就是能不能快点开始审案子?
头一回见两个官员为一个座次能说这么多话,磨叽这么久。
上头两位朱衣高官阴阳怪气,互相“礼让”,下面众人大眼瞪小眼,面面相觑。
见迟迟推诿不下,御史中丞似是也觉得烦了,瞟了一眼旁边垂首不语的范琅玕,忽然道:
“唉,既然王侍郎这般谦让,那不如……不如就由范寺丞主导此案如何?”
范琅玕抬头,先是一怔,随即推辞道:
“范某不过区区从六品下大理丞,是代严少卿来。王侍郎与何中丞乃股肱之臣,品秩年资皆在范某之上,某还有许多地方要请教,怎可越过二位大人去?”
御史中丞笑道:“范寺丞此言差矣。你我三人,皆为陛下任命的三司使,在此案上便是同等,不分官资年资。况且陛下既在大理寺设三司使院,想必已有让大理寺主导此案的意思……王侍郎,你以为呢?”
刑部侍郎此前就不同意范琅玕来做三司使,自然更不愿意让他主导此案。
但话赶话说到这里,若拒绝,御史中丞指不定又要借此做文章。
刑部侍郎便也松了口:“何中丞说得有理,我等皆应照圣意行事。范寺丞便不要推脱了,请上座吧。”
就这样,青袍下官坐主位,朱袍高官分列坐两侧——倒成了大雍官场罕见的一道奇观。
堂下有人窃窃私语,议论起来。
被赶鸭子上架拱到主位的范琅玕倒是毫不怯场,将袍摆一撩,端正坐下,便拿起惊堂木,狠狠地拍在了桌上。
“肃静,莫要喧哗!”
这一下,惊得崔荣苕的瞌睡虫全跑光了。
只见高堂之上,青衣玉郎丰神隽永,藐藐凛然。
不得不承认,这范琅玕拿起那审案的醒木后,便生出了许多气势,与昨日案前烹茶,冶姿清润的儒士相比,像是换了一个人。
只是刚在心里夸完,这股气势便冲她来了。
“人犯崔六娘何在?”
“六娘在。”崔荣苕跪着往前挪了两步。
范琅玕目如寒铁,俯视着她,冷声道:“崔六娘,你可知罪?”
“六娘不知犯了何罪,请大人明示。”
“你身在宫中,得圣人御封,却不感念君恩,反而屡次刻木为偶,埋藏于禁内紫葳殿,行厌魅巫蛊之术……你还不认罪?”
语罢,他又拍了一声惊堂木。
“砰!”厉声震屋,锋势压盖。
这是审讯常有的手段,以雷霆之威震慑受审者,好逼出供状。
但崔荣苕已适应了这声音,没有再被吓到。
在决定翻案后,她就做好了一切准备,仔细了解过大理寺审案的手段。
她知道,此刻起,她的一言一行,都将成为案件的呈堂证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