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范琅玕一家在淄州被山匪杀害的案子，你可知晓详情？”
“回六娘子，袁某当年随主君到过淄州，确是知晓的，但……”袁师爷面露难色，“过了九年，细节已记不太清。”
崔荣苕摇摇头，“不用你现在说给我听。眼下在大理寺中，时间紧，也不方便。当年你们前往淄州调查，想必府中是存了卷宗的吧？”
“有。此案毁我崔氏名声，当年主君格外重视，调查周密。一份卷宗递交给先帝预览，存于三法司；还有一份更详尽的记录，留在了府里。”
“那好，将当年范家淄州案的卷宗誊抄一份，再想办法找你们安插在大理寺内的人手，送进来给我，如果可能，最好今晚就能送来。”
“是，袁某回府便着人寻找，尽量赶在夜禁坊门关闭前给六娘子送进来。”
说完了正事，袁师爷怕人起疑，不敢多留。
临走前，他从药箱翻出一包药材。
“主君吩咐，六娘子做戏也须做全套——这里有麦冬二两，淡竹叶一两，煮水饮下，可治疗舌尖灼痛。”
“父亲与师爷考虑周到。”崔荣苕点头收下，“多谢。”
……
崔荣苕与袁师爷在大理寺中议论如何对付范琅玕时，他本人已入了宫，跪在了思政殿内。
“微臣范琅玕，参见陛下。”
萧澹似乎是刚处理完政事，眼尾下沉略显疲惫，右手食指抵在眉心之间轻揉着。
但放下手时，他便敛去倦容，朝范琅玕微微一笑：
“起来吧。方才何九思与王昶在朕这里吵个没完，等他们出了宫，朕才传你过来，清臣可在偏殿等久了？”
在皇帝面前，范琅玕肩背依旧挺直，不过垂首低眉，眼朝下看，
“不敢，陛下日理万机，清臣只怨自己不能为陛下分忧。”
“此次密诏你入宫，是想问问崔六娘的情况。她这几日在大理寺如何？”
范琅玕起身，双手高举，呈上一卷文书。
“禀陛下，按您吩咐，三日来妙净仙师皆在大理寺衙署后院单独关押，吃喝用度与小吏同等。臣已将其起居状况记录整理，请陛下过目。”
萧澹下了御座，接过文书展开，一边看，一边在殿中缓缓踱步。
“不错，你这记载得十分详细。朕之前隐约觉着崔六娘被废后性情有所改变，没想到进了你们大理寺，从前非水路珍馐不吃，椒房华宫不住的人，竟愿意吃馒头和稀糠粥，还与婢女一起挤一张草席睡地上？倒是让朕开了眼。”
其实，五月十八，萧澹下诏三司推事，崔荣苕被留监大理寺候审的当日，严斌告病的奏疏就递到他手里了。
他留中不发，硬是晾了崔荣苕两日，为的就是让范琅玕暗中监视观察。
今日茶叙试探，也是萧澹授意。
他细细看完记录后，合上卷轴，问范琅玕：
“这几日观察下来，不知清臣觉得，崔六娘是个什么样的人？紫葳殿偶人，会是她所为吗？”
范琅玕沉吟片刻，答道：
“回陛下，妙净仙师不同于一般的宫妃贵女。她虽对吃食有抱怨，但每日送去的还是吃了干净。与婢女同睡草席，也毫不介意。独自在屋内，还会扎马步活动筋骨，自在放松，对案件并不担忧。
但今日与臣相对而坐时，她却极为谨慎小心，说话用词皆计算过，未动茶点，只喝了当面煮好的茶汤，显然不是天真无知之人。
因此臣以为，或许妙净仙师是对此案准备周密，胸有成竹，不惧审讯。或许……此案确实与她无关。”
“与她无关么……”萧澹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卷轴边缘，“故意晾了她这两日，今日你告知审讯再推明日时，她有没有发火？”
“回陛下，仙师表情似有些不快，但并未发作，反而是借口吃茶时被烫到，请求派婢女前往崔府传信。”
“你准了？”
“是，陛下早先吩咐过，仙师想做什么就由她去，所以臣并未阻拦。”
萧澹轻笑一声：“呵，倒也不奇怪，既然知道三司使换了人，便得与她的好父亲通个气，随她去……明日审讯，你准备得如何了？”
“案情臣已烂熟于心，一应证据也已准备齐全。”
“可有把握？此次紫葳殿偶人案，必会牵扯出正月里的中宫巫蛊案。朕担心，崔家想借此为崔六娘翻案。”
“陛下放心，中宫巫蛊案已盖棺定论，必不会被推翻。”
“哦？清臣竟如此自信？”
“臣手上握有人证。”
“……人证？”萧澹笑容一滞。
虽然范琅玕为萧澹效力，但中宫巫蛊案的实情，萧澹并未告诉他。
此案相关的人，几乎已被萧澹杀光了，唯一一个留下监视崔六娘的玉筝，也因私情丢了性命。
如今整个宫中，唯一知道此案真相的，除了萧澹，就只有戴容佑。
而戴容佑前几日挨了八十杖，这会儿还躺在内侍省养伤……范琅玕哪儿来的人证？
范琅玕不知这些，只以为萧澹是问人证的情况，答道：
“是，前些日子臣抓到一人，可证实中宫巫蛊案与崔家之间的关系。之前未曾禀告陛下，是因为这两日才说服她上堂作证。陛下若想见，臣可为陛下带此人入宫。”
萧澹盯着范琅玕，面上无波，脑中却在快速回溯自己此前的安排有无疏漏。
直到将所有细节想过一遍，确认中宫巫蛊案相关之人皆已死，他才放下心。
范琅玕弄来的，应当是假人证，
“人朕就不见了，宫中耳目众多，带进宫徒惹人怀疑。如今朝中大多以为你是郑相的人，莫要暴露了你与朕的关系。审讯之事，朕就不多问了，交由你全权负责，彻查到底，看看是谁在紫葳殿外装神弄鬼。”
“臣领旨。只是三司推事，刑部侍郎和御史中丞也在，陛下对他们是否有指示？臣该如何应对？”
“不必管他们。”
萧澹命内侍取来火盆，将看完的文书丢进去烧了。
火烬映在他的眼底，焰焰飞光，荧荧晃晃，
“一条崔易的狗，一条郑瑜明的狗，任由他们两个撕咬便是。两败俱伤，就是更好的结果。”
……
翌日，五月十九。
大理寺中，三司推事，紫葳殿偶人案，正式审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