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给朕住手。”
萧澹立在门口，目光扫过淑景殿中的混乱，声音淡然，却在一瞬间，就让扭打成一团的女人们停下了动作。
“你们这是在做什么？都放开。”
众人如梦初醒，慌忙下跪行礼。
“参见陛下，陛下万福。”
崔荣苕行过礼后，立刻从地上爬起来，捧着木偶送到萧澹的面前。
“陛下，您快看，臣妾在淑景殿内找到了这个！”
萧澹接过木偶，看得却并不仔细，很快将目光移到崔荣苕身上。
她衣襟歪斜，发髻散乱，半边脸已经肿了起来。莹白肌肤上，燕国夫人留下的抓痕格外显眼，从颧骨处一直延伸至耳后。
“苕儿，朕是让你带宫正来搜淑景殿，可没有让你与人捽搏。究竟怎么回事，怎会把自己弄得这样狼狈？”
萧澹伸手轻抚过崔荣苕的伤口，她被刺得瑟缩了一下。
“嘶……疼，陛下轻点。还不是有人拦着，一口一个‘贱婢’，不让苕儿搜查呗……”
萧澹停住手指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，像暴雨前积聚的阴云。
他转过身，看向燕国夫人。
“杨氏，贵妃是你伤的？”
皇帝没叫起，燕国夫人仍跪在地上。她看起来倒是比崔荣苕好些，除了衣衫凌乱，身上多了几个鞋印外，并没有明显伤痕。
自崔六娘加入皇家，萧澹对燕国夫人这个岳母向来是敬如上宾，从未以这样冰冷的语气直呼其为“杨氏”。
燕国夫人意识到皇帝动怒，张了张嘴，还未出声，崔六娘便抢先起身，挡在母亲面前。
“陛下，今日是贵妃擅闯中宫在前。燕国夫人见本宫受辱，才出言质问。陛下若要责罚，理应先罚贵妃才是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了一眼萧澹手中的木偶。
“至于这偶人……臣妾从未见过，也不知情。陛下明察，莫要听信小人谗言。”
“……擅闯？谗言？”
萧澹唇角勾起一个冷笑，忽抡起胳膊，将那木偶狠狠地砸在崔六娘的脚边。
“今日是朕让苕儿来查你的。若苕儿不来，朕还不知道你在中宫做了这么多腌臜之事！带女巫入宫，行巫蛊厌胜之术……这是身为大雍皇后该做的事吗？”
“陛下，臣妾方才已经解释过，这木偶人臣妾没见过，与臣妾无关。那女巫也只是母亲担心臣妾的身体，才带进宫来为臣妾医治。臣妾知道不妥，昨日便打发那人回去了，至于巫蛊厌胜之术，更是无从说起！”
崔六娘向萧澹解释完，转向崔荣苕时，声音便带上了咬牙切齿的恨意：
“崔荣苕，是你！定然是你蓄意陷害本宫！”
“够了！”萧澹将崔荣苕护到身后，“千牛卫何在？”
随驾的千牛卫立刻上前：“臣等在！”
“将皇后拘禁于淑景殿，无朕命令，不得踏出殿门一步。燕国夫人逐出宫，收走鱼符，禁足崔府。淑景殿内一干人等，全部押入内侍省候审。”
“是！”
崔六娘与燕国夫人脸色煞白，同时喊冤：“陛下！臣妾/皇后是冤枉的！”
但萧澹已转身牵着崔荣苕离开，千牛卫上前押人，殿内只余崔六娘咬碎银牙的怒吼：
“陛下，臣妾是冤枉的，是崔荣苕刻意陷害臣妾！”
“崔荣苕，你给本宫等着。一报还一报，终有一天，你也会付出代价！”
……
正月里淑景殿内的鸣冤叫屈犹在耳畔，四个月后在大理寺内，响起的依旧是相似的话：
“今日，我崔六娘便要向三司使举告——宸妃崔荣苕魇魅巫蛊，刻意陷害中宫！
正月中宫巫蛊案，与本月紫葳殿巫蛊案，皆是她一人所为。请三司使彻查此案，还崔六娘一个清白！”
公堂内顿时一片哗然。
众人无不瞪大眼睛，都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记录案审的府史，手上毛笔悬在半空，墨滴落纸上都浑然不知。
能来参与三司会审的官吏，都是审过不少案子的熟手，却从未见过这场面。
这公堂里审过的人犯各式各样，有老实交代的，有当堂翻供的，有死不承认的。
但这是第一次，有人一边说自己冤枉，一边敢推翻皇帝盖棺定论的旧案，还以大义凛然的模样，举告一个死人。
“荒唐！”御史中丞重拍惊堂木，“崔六娘，你是疯了不成？推卸罪责，竟推到宸妃身上？”
崔荣苕没有疯。
在决定要翻案时，她就已经想好了。
正月里那场中宫巫蛊案，真相或许永远都无法被揭开，因为那是皇帝命人做的。
崔荣苕不可能去指认皇帝，除非她真的失心疯了。
因此，要想洗脱崔六娘身上的罪名，拿回后位，就只有一条路。
——将罪名全推到那个死去的自己身上。
第一，死人不会开口说话。宸妃已死，无法为自己辩驳。
第二，中宫巫蛊案发时，淑景殿宫人皆被处死。崔荣苕中毒而死时，萧澹也以照顾不力，将紫葳殿中的宫人都杀了。之后，玉筝被孟彦卿一刀捅死，丢进了蓬莱池，此案便再无知晓内情的人证。
第三，满后宫皆知宸妃与皇后有宿仇，宸妃有作案动机。正月巫蛊案发时，她也在场，又是首要举告人，所以有机会作案。
综合以上三点，崔荣苕发现，原来死去的自己才是最好的替罪羊，便想出了这个计划。
公堂内满座皆惊，三司使表情各异。
御史中丞横眉瞪眼，刑部侍郎抚须微笑，范琅玕则望着崔荣苕，目光冷然。
皇帝预料得没错，崔家的目的果然是要推翻正月旧案，扶持崔六娘重登后位。
他受命于皇帝，绝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。
“肃静！”
范琅玕拍下醒木，打断堂中议论声。
“今日审理的，是紫葳殿偶人案。正月中宫巫蛊案已审结，且与今日之案相隔数月，不可混淆。”
御史中丞忙附和：“对对对，范寺丞说得太对了。这是两个案子，怎能混为一谈呢？”
“为何不可？”崔荣苕反驳道，“监察御史弹纠我，不正是因为紫葳殿外发现的偶人与中宫巫蛊案相同？若按范寺丞和何中丞的意思，两案分开，林御史便无证据证明紫葳殿偶人是我所为。他当廷弹纠，便是恶意构陷于我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