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一早,天刚亮起,崔荣苕便带着四名宫正,出现在中宫淑景殿前。
“贵妃万福。皇后娘娘刚起,正在梳妆,不便……”
“让开。”
崔荣苕伸手一拨,直接推开守门的内侍,带着宫正门闯了进去。
淑景殿是大雍皇后居所,单论中庭,就比崔荣苕的紫葳殿要宽阔许多。时值冬日,庭院中腊梅盛开,含蕊乍吐,秾华铺地,满枝红似霞。
其中一株梅树下蹲着个人,手里握着把铁铲,正鬼鬼祟祟地在树根底部刨土,似是在埋什么东西。
“何人在那儿?还不速速停下!”
伴随崔荣苕厉声呵斥,铲子“铛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那人僵直着身子转过来,面色煞白。
——是崔六娘的贴身大宫女,玉筝。
崔荣苕斜眼轻瞥,便有宫正会意上前,捡起铲子,将玉筝推到一旁,
“贵妃?你怎么在这里?”玉筝慌乱道,“你们……”
崔荣苕不看她,只盯着树根那处明显是被刨过的新土,吩咐道:
“挖开,看看她藏了什么。”
“是。”
宫正中最高最壮的一个应了声,抄起铲子便插进土里开挖。
“住手!”玉筝想扑上去阻止,却被其他宫正拦住,“这里是中宫,你们怎么能乱来?!”
崔荣苕充耳不闻,“不用管她,继续。”
眼看只挖了三五下,树根下已被掘开数尺深的土坑,玉筝拦也拦不住,一跺脚,急忙进殿去禀告。
没过多久,崔六娘便出来了,身着八彩晕繝花纹齐胸间色多破裙,胸前拢着明黄披帛,锦衣玉带,如往常一般雍容华贵。
但若细看,便能发现她的高髻梳得有些松散,鬓边金钗也插歪了,显然是匆忙出来的。
有大群中宫婢女跟在她后面,其中却没见玉筝。
崔六娘一出来,带着恨意的目光就紧锁在崔荣苕身上。
“贵妃,你素日仗着陛下的宠爱,胡作非为,本宫未与你计较。今日你竟然得寸进尺,闯进淑景殿撒野,莫不是太不把本宫这个皇后放在眼里了?”
崔荣苕不慌不忙,屈膝行了个礼。
“皇后万福。回皇后的话,今日不是我自个儿想着要来,是陛下命我来的。”
“陛下命你来?”崔六娘冷笑,“陛下命你到淑景殿来挖本宫的梅树?”
“那倒没有。只是臣妾方才一进来,便瞧见有宫婢鬼鬼祟祟地埋东西。这中宫不比别处,皇后娘娘凤体贵重,若有奸人作祟,岂不危险?臣妾想着不能坐视不理,便替娘娘挖开,看看这婢子究竟埋了什么。”
“……埋东西?”
崔六娘一怔,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树根下的土坑,眉头轻蹙,但很快又舒展开来,下巴抬得更高了。
“这里是淑景殿,不是你紫葳殿。本宫的婢子做什么,你都无权置喙。那是本宫最喜爱的一株腊梅,你竟敢……”
崔荣苕懒得听崔六娘这些废话了,不等她说完,便转头对宫正道:“别停,接着挖。”
“是。”
“崔荣苕!”崔六娘的声音拔高,“你好大的胆子,竟敢不听本宫敕令?”
“娘娘,这都是陛下的意思,陛下命我彻查……”
崔荣苕话音未落,另一道女声响起:
“我看谁敢在中宫撒野!”
昨日才进过宫的燕国夫人,今日又来了。
她气势汹汹地进来,像是护崽的母鸡一样,挡在崔六娘前面。
“贵妃昨日为难我不够,今日又到皇后的中宫来撒泼了?”
燕国夫人声音又尖又利,崔荣苕忍不住揉了揉耳朵。
到底是谁在撒泼啊?
“贵妃,我与你说话呢。你聋了?”
崔荣苕连一个字都懒得回应,只命人挡住崔六娘和燕国夫人的婢女,催促宫正往下挖。
玉筝藏东西藏得不深,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,宫正便从坑里提溜出件布包,拍去浮土,递给崔荣苕。
“贵妃娘娘,挖到了。”
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只长一尺余的木偶,心口插着粗银针,穿着短小的粗布衣裳。
衣裳的背面绣着八个字:
「甲申、丙寅、甲午、甲戌」
这是崔荣苕的生辰八字。
崔荣苕甚至不觉得意外,含笑望向崔六娘。
“娘娘,您看看,这是什么?”
见到木偶,崔六娘和燕国夫人皆是脸色一变。
崔六娘皱眉快速思索了一阵,随即恶狠狠地瞪着崔荣苕道:“
“贵妃,你这又是在耍什么阴谋诡计?”
“阴谋诡计?皇后娘娘,这可是在您的殿阁里,从您的树下,当着您的面挖出来的东西,怎么倒成了我的阴谋诡计?您昨日带女巫入宫,今日宫中便查出这巫蛊偶人……此乃十恶不赦的重罪,您不会以为,是能靠骂我几句,就能遮掩过去的吧?
“你休要信口雌黄!本宫什么时候带过……”
崔六娘话到一半,燕国夫人忽然发难,直扑向崔荣苕。
“将人偶给我!”
崔荣苕赶紧攥住不松手。
“燕国夫人这是做什么?是要销毁证据吗?”
“什么证据?分明是你这贱婢栽赃!奴大欺主,当初在我崔家摇尾乞怜的奴才,如今也敢爬到主子头上了?”
燕国夫人右手扯着偶人想夺过来,左手冲着崔荣苕的脸就抓过去!
“娘娘!”崔荣苕的婢女惊呼着要冲上来,却被燕国夫人和中宫的婢女拦住。
崔荣苕没想到这老太婆竟然真敢动手,闪躲不及,被指甲擦着颧骨划过去,一阵火燎般的疼。
她被激怒,空不出来手反击,便直接抬脚踹向燕国夫人,一脚正踹在她的腹部。
“哎呦!”
燕国夫人惨叫一声,仰面摔倒在地。
崔荣苕这一脚用了十成的力气,若不是燕国夫人有身后婢女做肉垫,这一摔,至少得伤筋动骨。
“夫人!”
“母亲!”
中宫众人忙七手八脚地拥上去,将燕国夫人扶起。
燕国夫人起来后,怒火更炽,甩开搀扶便又张牙舞爪地扑向崔荣苕,再也没有诰命夫人的样子。
“贱婢,竟敢踹我?我今日就要好好替皇后教训你,让你知道,什么叫做尊卑贵贱!”
燕国夫人冲上来,一手揪住崔荣苕的几绺发尾用力往下拽,一手去抢木偶。崔六娘跟着一起,半是帮母亲,半是泄愤,不断拧掐崔荣苕腰上的软肉。
崔荣苕是头也疼,腰也疼,却始终将木偶紧紧压在怀里,脚上胡乱地踹出去,也不知道踹到了谁。
宫正们围着团团转,想要劝阻又怕弄伤这些贵主。婢女则是跟着扭打在了一起。
一时间,场面混乱,人仰马翻。
直到冰冷的男声盖过所有的嘈杂:
“都给朕住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