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雍前朝后宫皆知,崔荣苕与崔六娘积怨日久,互视彼此为寇仇。
从崔荣苕被萧澹临幸的那一日起,这对主仆便结下了梁子。
崔皇后被贴身婢女爬了龙床,还比自己更得圣宠。高傲如她,自然将崔荣苕视作奇耻大辱。
两人在后宫缠斗数年。二皇子夭折之后,旧恨新仇加在一起,怨念达到了顶峰。
这才有了永熹五年,正月里的巫蛊之祸。
……
“主子,中宫那边似乎又有新动静,燕国夫人入宫了。”
听到婢女的回报,贵妃崔荣苕窝在榻上,神情恹恹。
“她们母女俩能有什么动静,不是对付各宫嫔妃,就是整治下人,无聊。”
自年前儿子夭折,崔荣苕便终日郁郁寡欢。
为使她振作,婢女日日都拣些皇后的事情给她讲。
“今日不同,奴婢探得消息——燕国夫人此次入宫,带了个外人。”
“外人?什么人?”
婢女左右看看,凑到崔荣苕耳边嘀咕了几句。
崔荣苕立刻坐直了,“女巫?消息可真?”
“千真万确,燕国夫人脾性不好,常打骂宫人。每次她入宫,奴才们为了躲着走,有关她的消息都传得飞快。
方才有内侍亲眼瞧见,燕国夫人身边有一头戴帷帽的女子,与她一起入了淑景殿。淑景殿外洒扫的内侍也听见,她们提到了‘楚华’这个名字。”
“楚华?听着有些耳熟。”崔荣苕拧眉,“前些日子香积寺上香时,是不是听过?”
“主子没记错,这个楚华是如今雍都里炙手可热的女巫,巫术强大,京中许多勋贵夫人都请她上门。此番燕国夫人带她入宫,定是为了给皇后求子。”
虽然大雍律法将巫蛊写进十恶之罪,民间巫风盛行却从未停歇。
百姓相信巫能通鬼神,以巫祭祀、消灾祛病、相面占卜。行此道者太多,官府管不过来,便成了民不举官不究的灰色地带。
但宫中与民间不同,巫蛊仍是禁忌。皇后带女巫入宫,更是大不韪。
崔荣苕最近正琢磨着怎么对付崔六娘,把柄送到眼前,怎能不抓住?
她一改颓靡之态,起身道:“为我梳妆更衣。我也去看看,这女巫楚华是何方神圣。”
燕国夫人算是宫中常客,仗着皇后与崔家之势,隔三差五就入宫,与回崔府也没什么区别。
她常走宫城东南的永寿门出入,崔荣苕便直奔永寿门,守株待兔。
不到半个时辰,燕国夫人身着交领半袖襦裙,由十余人簇拥着,浩浩荡荡而来。
但人群中却并未见戴帷帽的女子,都是些着粗布衣裳的丫鬟。
燕国夫人要出宫,崔荣苕却堵在永寿门前,双方仪仗正撞在一起。
贵妃是一品,国夫人也是一品,品秩相同。不过贵妃为天子后妃,是“君”;国夫人为诰命,是“臣”。
依礼,燕国夫人该在旁等待,让崔荣苕先走。
但她比崔皇后更嚣张跋扈,见崔荣苕这个旧日侍婢坐于七宝四香步辇之上,居高俯视自己,就生起了满腔怒火。
她不让开,也不行礼,阴阳怪气地开口:
“呦,这不是贵妃娘娘吗?什么风将您吹到这儿来了?”
崔荣苕为探听消息而来,不想与她争吵,只微微颔首。
“燕国夫人,许久不见。”
燕国夫人可不是见好就收的人。
“是啊,是许久不见了。听闻二皇子年前殁了,贵妃伤心欲绝,大病一场。今日瞧着,确是憔悴了许多,怪不得圣人近来甚少踏足紫葳殿……您不在殿内养病,到这永寿门来做什么?”
她一言一语,皆踩在崔荣苕的痛处。
婢女恨得牙痒,崔荣苕却只云淡风轻地一笑。
“不过是躺得久了,出来随意走走。燕国夫人这是刚看完皇后,准备离宫?”
“是啊,贵妃倒是很关心皇后。”
燕国夫人向前一步,凑到崔荣苕的步辇下,压低声音道:“贱婢,你这辈子都别肖想中宫之位!”
语罢,她绕过崔荣苕,带着随从扬长离去。
崔荣苕不气不恼,安然坐在辇上,扭头冲燕国夫人的背影朗声道:
“楚华,本宫想以重金,请你入宫为我做场法事,你可愿答应?”
燕国夫人身后的一众婢女中,有一人停下脚步,似要转身。
燕国夫人的贴身侍婢立刻踹了她一脚。
“还不快走?看什么看?”
那婢女便低下头,继续跟着走了。
崔荣苕心中明了——那人一定就是巫女楚华。
想来是发现被人察觉了带巫女入宫之事,燕国夫人才让她换了衣裳,隐于婢女之中。
……
崔荣苕心下有了计较,当晚便邀请萧澹来紫葳殿。
晚膳过后,萧澹拉着她坐在塌边,眼中尽是柔情关切。
“苕儿,几日未见,你瘦了许多。煜儿殁了,朕知你伤心,朕也哀恸。但你我还年轻,只需养好身子,孩子总会再有的。”
“臣妾没事,只是夜里寝不安席,脸色才差些。让陛下担忧,是臣妾之罪。”
“怎会睡不好?可要传御医来看看?”
“不必麻烦御医。或许是因为澹郎不在身边,妾孤枕难眠……”
“你啊……这是怪朕来紫葳殿来得少了?”萧澹眼底墨色转深,“前些日子朝事繁忙,今日既然苕儿开口,那朕便留下来,夜里好好陪你……”
他俯身想吻过来,崔荣苕却以食指抵住了他的唇。
“陛下,天还未黑呢……不过,今夜有陛下在身边,臣妾就心安了,或许就不会做那些梦了。”
萧澹停下动作,挑眉问:“苕儿做了什么梦?”
“还是煜儿。他夜夜入臣妾的梦,哭闹着说不愿离开母妃……”崔荣苕面露哀色,“陛下,臣妾近日听闻京中有一女巫,名楚华,招魂之术灵验。妾想请她入宫,为煜儿做场法事,您觉得可好?”
萧澹眼中的笑意淡了些。
“苕儿,巫蛊乃宫中禁忌。所谓女巫,多是招摇撞骗的小人。那些无知妇人追捧便罢了,你向来聪慧,怎也信这些?此事不要再提。若心念煜儿,你可再到香积寺去,请慧明大师祈福。”
崔荣苕躺进萧澹的怀里,软声道:
“知道了,臣妾还以为这女巫与慧明大师是一样的,既然陛下说不可,苕儿便不提了。也是因为今日看见皇后……”
似乎发现自己无意间失言,她赶紧捂嘴收声。
但萧澹已彻底收敛了笑容。
“皇后怎么了?”
“啊?皇后没事,妾方才是嘴瓢了……”
萧澹拉着崔荣苕的手,将她从怀里扯出来,目光严肃。
“苕儿,这是圣令。告诉朕,皇后做了什么?”
“是……”崔荣苕为难道,“是今日苕儿偶然撞见燕国夫人,带了巫女入宫……”